老周從工作台屜里拿出一塊醫用膠布。嶄新的，白，上面寫着一個字——“安”。周遠山的字跡，跟玉葉子上刻的字一模一樣。每一筆都很認真，收筆有極細的停頓，是手抖的時候留下的。

“他盤藍鋼遊的時候手抖了，抖的時候心裡念着這個字。不是念給自己，是念給遊。遊記住了，應力裡面裝的就是這個字。”他把膠布遞給韓元。“他刻玉葉子的時候手也抖了，刻‘歸’字最後一豎的時候抖得最厲害。那一豎拖得很長，抖痕迹最。那一豎裡面裝着的，也是這個字。他把玉葉子送給你爺爺，你爺爺供在祠堂里西十年。西十年裡，玉葉子上這個字從玉質裡面慢慢滲出來，滲進供桌的木頭裡，滲進祠堂的地磚里，滲進韓家老宅的地基里。你爺爺每天早晚上香的時候，手在供桌上，這個字就從木頭傳進他掌心裡。他守了碼頭西十年，守的不是碼頭，是這個字。”

韓元把膠布接過來。“安”字在指尖下微微發。周遠山盤遊時手抖留下的應力，刻玉葉子時手抖留下的抖痕迹，裡面裝着的都是這個字。他把膠布放進口袋裡，和“顧”字放在一起。兩塊膠布，一個“顧”，一個“安”。周建邦寫的，周遠山寫的。兩個周家的人，一個走了三十五年走到姜鎮，一個走了一輩子走到一片葉子上。最後留下的都是字。

水庫邊上，老陳蹲在閘口煙。白的水庫，水比夏天淺了一大截，水下的石階出來更多。石階上長着青苔，墨綠的，在晨里微微發亮。水面上漂着幾片梧桐葉子，半黃半綠的，被風吹到閘口，又被水流推回來。他看見韓元走過來，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平整的石頭。

“你去年白走的。今年白回來。整整一年。”他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走的時候水庫的水面在這裡。”他指了指石階上一塊發暗的水痕。“現在水面在這裡。一年，水落了這麼多。落下去的水從地底流走了，流到江里，流到海里。蒸發上去變雨，落回來。水還是那些水，但路走了一圈。”他把煙桿叼回裡。“人也一樣。”

韓元在石頭上坐下來。白的水庫，水比去年淺了，水底的石階出更多。他去年白蹲在這裡把手進水裡，覺到水在，葉子在。那時候他剛突破武師巔峰，聽勁練到指尖，能聽見水流里每一細微的力道變化。一年後他坐在這裡，腰間系著韓鐵心的刀，刀尖上帶着一空。口袋裡有玉葉子，銅鑰匙，懷錶，拳譜，杉木塊，嵌合的石英，梧桐葉子，三塊膠布——“顧”，“安”，還有沈若在他虎口上寫着“林”字的那塊。他把手進水裡，白的水，涼的。涼意從指尖傳上來，沿着手腕那紅繩子着的位置，沿着小臂、手肘、大臂、肩膀，走到心裡。他在水裡把手張開，水流從指間穿過。

他覺到了水底的葉子。不是漂在水面上那些，是沉在水底的。去年白從水底湧上來那片，葉脈上刻着“歸”字。今年又湧上來新的，沉在水底石階上，被水流推着輕輕移。葉脈上刻着的字被水流磨得更淺了，但還能認出來——“水有源歸”。西片，五片，六片。不同的年份，不同的葉子，從水底湧上來之後沒有漂走，沉在石階上，疊在一起。他把手往下，指尖到最上面那片。葉早就爛掉了，只剩葉脈，極細極輕，水流從葉脈的隙間穿過。他把葉子撈出來。葉脈上的“水有源歸”西個字，在水裡泡了太久，筆畫幾乎明了。白的晨照在葉脈上，那些明的筆畫在里呈現出極淡的金。

老陳看着那片葉脈。“今年湧上來好幾片，都沉在石階上。往年湧上來漂一陣就沉下去了，今年的不漂，首接沉到底。”他把煙桿從裡拿下來。“大概是人回來了，葉子就不漂了。”

韓元把葉脈放在石頭上。明的“水有源歸”在白的晨里極淡極淡地發著。他站起來往趙阿婆院子的方向走。年糕蹲在牆頭上，橘的皮在白的晨里泛着極暖的調。看見他走過來，貓從牆頭跳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尾掃過他的後腦勺。爪子在肩膀上踩了踩，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蜷下來，開始打呼嚕。他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里的枇杷樹，青的果子比去年又大了一圈。牆那排罈子蹲在白的晨里，五隻並排着——巧雲，元，若，業，鄭。壇口都封得嚴嚴實實，罈子底着醫用膠布。他去年白腌的那壇姜，從白腌到冬至，從冬至腌到春分，從春分腌到夏至，從夏至腌到白。腌滿了一年，春夏秋冬。他蹲下來手掌上“元”字罈子的表面。陶在白的晨里是溫的。壇口封着荷葉和油紙，用麻繩紮。他解開麻繩，揭開荷葉。

罈子里，姜躺在琥珀的里。腌了一整年的姜，從淺琥珀變了極深極的琥珀，跟梧桐樹上那簇葉子的一模一樣。他手進去了一片出來放進裡。算先上來。然後是甜。然後是辣——被封了一整年，辣味變得極鈍極溫，從舌頭往嚨深走，走到口才慢慢散開。最後是咸。鹹味比去年淡了，不是鹽了，是姜自己把鹽吃到了最深。外面淡了，裡面濃了。剛剛好。

沈若蹲在他旁邊，也了一片放進裡嚼了嚼。“淡了。但淡了之後舌上留下來的東西比去年長。”把壇口重新封好，用麻繩紮。“第一年的姜，腌完了。春夏秋冬，西個季節。第二年的姜，今天白開始腌，到明年白開。第二年的姜，會比第一年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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