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西郊，凰山下。韓元和沈若沿着山腳的青石道走了整整一個上午。驚蟄過了，春分未至，山的殘冰還未化盡，路邊的迎春花卻己經開了，細碎的黃花從石裡出來，被山風吹得瑟瑟發抖。沈若在一叢迎春花前面蹲下來，指尖了花瓣。花瓣極薄，薄得幾乎明，邊緣帶着極細的齒，像周遠山盤遊時鑷子尖夾住的那一圈螺旋。

“京都的迎春花，比落桐鎮早開了半個月。”把指尖收回來，花瓣彈回原位，在風裡着。“落桐鎮的迎春開在水庫邊上，扎在石裡，吸的是從地底湧上來的水。京都的迎春開在山腳下，吸的是岩石隙里滲出來的雪水。水不一樣，花期就不一樣。”

韓元站在旁邊，看着那叢迎春。魔都沒有迎春花，碼頭區的水泥地里長不出這種東西。落桐鎮有，開在老樟樹下面的石裡，每年春分前後冒出來，孫阿婆會摘幾朵晒乾了泡水喝，說迎春花水去火。他在孫阿婆的院子里喝過一碗，微苦，苦過之後舌上泛起來一極淡的甜，跟老樟樹葉子泡的水味道很像，但更輕，更短，像剛冒出來的念頭還沒來得及形就散了。

沈若站起來，拍了拍旗袍下擺上沾的草屑。月白梵羅在凰山的影里變了極淡的青灰，跟山岩上那種被雨水淋了無數年的石灰岩一個。竹簪在髮髻里輕輕晃着，簪頭的梧桐樹被山風吹得微微偏轉，葉尖指向道延的方向——不是往西，是往北。道在這裡分了一條岔路，主道繼續往西，岔路往北，兩座山巒之間的峽谷。峽谷口立着一塊界碑，青石鑿的，碑面上刻着兩個字：“沈界”。

沈若站在界碑前面，出手，指尖在“沈”字的筆畫上慢慢走了一遍。石碑上的字是魏碑，筆畫方正，轉折如刀削斧劈，石三分。指尖走過“沈”字最後一豎的時候停住了——那一豎收筆不是垂首的，是微微往外撇了一線，跟周遠山袖口針腳往外偏的那一分一模一樣。

“我娘寫的。”的聲音在峽谷的風裡極輕極輕。“我娘沈舒，京都沈家的長。離開沈家的時候，在這塊界碑上刻了自己的姓。刻完最後一豎，把刻刀進石碑旁邊的泥土裡，抱着我走了。那年我三歲。三歲的事我記不住，但我的手記得住。我娘刻這個‘沈’字的時候，刻刀鏨進石頭裡的震從的手傳進我的。我記住了那個震的頻率——不是用耳朵，是用骨頭。後來我在落桐鎮衛生所給孩子打針，針尖刺進皮的時候，我手腕的震跟那個頻率一模一樣。不是刻意的，是骨頭記住了。”

韓元看着界碑上那個“沈”字。魏碑的筆畫被他指尖走過一遍之後，石面上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層，出底下青灰的石質。石質里嵌着極細的雲母片，在峽谷下來的線里一閃一閃，像江底鐵丘上剝落的銹末。

“你娘後來去了哪裡。”

沈若沒有回答。從界碑旁邊走過去，走進峽谷。韓元跟在後面。峽谷極窄，兩邊的山岩幾乎要在一起，頭頂只剩下一線天。岩壁上滲出水珠，水珠沿着石往下流，流到路面上匯極細的溪流。溪流被兩個人的腳步踩碎，又合攏，踩碎，又合攏。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峽谷忽然開闊了。

面前是一片谷地，西面環山，山腳下分佈着幾十戶人家。青瓦白牆，錯落在溪流兩側。溪流從北山湧出來，穿過整片谷地，從南山腳流出去。溪上有三座石橋，橋面被無數雙腳磨得如鏡。橋下流水極清，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子和石子上爬過的極小的蝦。最大那座石橋正對着谷地中央一座老宅，宅門朝南，門楣上掛着一塊匾，匾上兩個字：“沈宅”。不是魏碑，是行書，筆畫流轉如溪水繞過石子。匾很舊了，漆面裂無數細的紋路，但字還清清楚楚。

沈若站在橋頭，看着那塊匾。竹簪在髮髻里輕輕晃着，簪頭的梧桐樹葉尖指向匾上“沈”字的最後一筆。那一筆不是收的，是放的，筆鋒從“沈”字的末梢揚出去，像溪水流出谷口時最後那一躍。

“我娘寫界碑上的字時，用的是魏碑。方正，，每一筆都像刻刀鏨進石頭。刻完最後一筆，把刻刀進泥土，抱着我走了。走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沈家的字，刻在石頭上就夠了，不用刻在人心裡。”邁開步子走過石橋。“但不知道，刻刀進泥土的那一下震，被我的骨頭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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