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進來三個人。不是喝茶的。穿深夾克，手在口袋裡。領頭的那個三十多歲，寸頭，顴骨很高，目在散座里掃了一圈，落在韓元上。他走過來在韓元對面坐下。另外兩個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韓家二爺。”寸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出一叼在裡，沒有點。“碼頭區下個月那批貨，韓家吃不下。你大哥撐不住，你二叔老了。你——剛從落桐鎮回來，手上有點東西，但還不夠。”

韓元端着陶碗，指尖着那道裂紋。“你是誰的人。”

“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批貨進港的時候，會有人拿。不是林家，不是韓家，是另一家。你家老爺子在的時候，這一家不敢。老爺子走了，他們等了西十天。西十天，夠看清韓家還有多底子了。”寸頭把煙從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着。“你大哥做生意太乾淨，碼頭區那些髒的路他不走。不走臟路，就守不住碼頭。你二叔不幹凈，但他老了。你——你在落桐鎮練了五百多天，練到了一隻腳進大武師。但大武師也分三六九等。你到的那道門檻，是林伯淵十年前過去的。十年，他從門檻到了大武師中期。纏勁你接不住，不是因為你沒過去，是因為過去之後的路，他比你多走了十年。”

他把煙放在桌面上，沒有點。

“我今天來，不是替那一家人遞話。是替另一家。”

“哪一家。”

“碼頭上的搬運工。扛麻袋的，開弔車的，系纜繩的，看倉庫的。你爺爺在的時候，碼頭區的規矩是韓家定。韓家的規矩是——貨單上寫的是什麼就是什麼。木材就是木材，藥材就是藥材。不夾帶，不摻假，不價。你爺爺讓出三份額給林家那天，跟林家定了三條。第一，碼頭上的工人工資不能降。第二，貨單不能造假。第三，江樓的茶，碼頭工人進去喝，林家不能趕。”寸頭把煙拿起來，放回煙盒裡。“十年。林家守了這三條。現在你爺爺走了，另一家人想手。他們不是要碼頭區的份額，是要碼頭的規矩。規矩一破，木材里夾什麼，藥材里摻什麼，貨單上寫什麼，就由不得韓家了。”

韓元把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瓷響。碗壁上那道裂紋在茶湯的熱度里微微張開了極細的一線，釉面下滲出極細的水珠。不是茶湯了，是裂紋里的空氣被熱度出來，遇冷凝結。

“你替搬運工遞話。搬運工自己為什麼不來。”

“因為他們不知道你。你離開魔都西年，回來西十天。西十天里，你去了靈堂，上了香，跟林伯淵搭了兩次手。第一次輸了，第二次卸了他的抬勁，被他的纏勁攪轉了。”寸頭站起來，“但他們看見了你坐在江樓一樓喝茶葉沫子。韓家的二爺，碼頭區的爺，坐在搬運工歇腳的地方，端着有裂紋的陶碗。你喝了一碗，又要了一碗。第二碗是你自己倒的。”

他轉過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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