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韓元在江樓二樓臨窗的雅座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不是來喝茶，是來聽。聽窗外的江聲，聽碼頭上的纜繩響，聽貨靠岸時船橡膠護舷的悶響，聽搬運工人的膠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聽吊車鋼索繃時的金屬。武師巔峰的聽勁全部打開，指尖着茶碗的瓷壁，腳底着樓板的木紋。窗外整座碼頭的聲音從西面八方涌過來，湧進他的耳朵，順着脊柱往下走，沉到腳底，再從腳底返上來，在掌心裡聚極細微的震。茶碗里的茶湯被這震激出一圈極細的漣漪。他聽了一個下午，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到碗壁又彈回來。

清明是碼頭最忙的日子之一，上下游的貨船趕在汛期前把貨走完，搬運工三班倒，吊車的鋼臂從早轉到晚。韓元坐在窗邊，閉着眼睛，聽下面的人聲。搬運工人扛着麻袋走過跳板時腳底發力的節奏，監工站在高喊話時聲音在倉庫牆壁間反彈的次數，船老大在駕駛艙里拉汽笛時手指按在按鈕上的力道。每一個人用力都不一樣。扛麻袋的人，力氣從腳底起，經過腰背，傳到肩膀上。麻袋下來，膝蓋彎下去再彈起來，彈起來那一下的力道決定了他是走三步換一次肩還是五步換一次。韓元的手指在茶碗上跟着那節奏微微着。不是刻意模仿，是聽勁聽到了，手自己跟着走。拳譜第西頁——“彼之力來，我之力往。不丟不頂，如水流過石。”他聽着碼頭上的力，讓它們從里流過去。不丟，不頂。流過去，留在茶碗里的只有漣漪。

清明後第三天，老周從落桐鎮寄來一樣東西。不是信，是一個小布包，灰布，疊得整整齊齊，跟韓仲遠包玉葉子的布一樣。韓元在韓家老宅的偏院里打開。布包里是一隻鬧鐘的機芯——不是整隻鬧鐘，是拆開的機芯，齒、發條、遊、擺、擒縱叉，分門別類用細棉紙包着。最上面着一張紙條，老周的字，歪歪扭扭的，每一筆都像用鑷子夾着遊時的力道。

“這隻鬧鐘是我師父周遠山做的第二隻。第一隻他走的時候停了。第二隻他做完之後手開始抖，沒有裝上外殼。我存了幾十年。現在寄給你。你把它裝起來，裝好了上滿發條。能走，你就是大武師。”

韓元把棉紙一個一個打開。齒在清明後天的線里泛着暗沉沉的金屬澤。遊盤均勻的螺旋，銀白的，比頭髮還細。周遠山盤這遊的時候手還沒有抖，每一圈之間的間距完全相等。發條是藍鋼的，淬過火，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氧化，在某個角度會泛出幽藍。擒縱叉的叉瓦是紅寶石的，比米粒還小。韓元在偏院里坐了一整個下午，沒有裝。只是看。武師巔峰的指尖能覺到每一個零件的重量、重心、材質度。齒的齒牙在放大鏡下能看出加工的痕迹——不是機衝的，是手工銼出來的。每一個齒牙的銼痕方向都不一樣，周遠山銼完一個齒轉一下，再銼下一個。銼了幾十年，齒牙的銼痕從生變圓。最前面幾個齒的齒牙，銼痕方向偶爾會，大概是手還沒練穩的時候銼的。越往後越均勻，銼痕排列得像遊的螺旋一樣規整。最後幾個齒，銼痕幾乎看不見了——不是沒銼，是手穩到了極致，每一銼的力道完全相等，銼痕淺到融進了金屬表面。

韓元把那個銼痕最的齒拿起來。周遠山年輕的時候手也抖過。不是老了才抖，是年輕時候就抖過。抖過，然後穩了。穩了幾十年，刻玉葉子的時候又抖了。不是手抖，是心裡那遊變形了。他把齒放下，拿起遊。銀白的螺旋在指尖上幾乎覺不到重量。

清明後第七天，江樓。林伯淵還是坐在臨窗那間雅座，喝琥珀的茶湯。韓元在他對面坐下來。林伯淵把蓋碗放下，看了看他的手。不是看繭，是看手指併攏時指間的隙。清明前那次搭手，韓元的手背離開之後，指是微微張開的。勁泄了，手指不自覺就鬆了。今天不一樣。

“你撞上周遠山的鬧鐘了。”

“裝了。走了三天。快了一分鐘。”

“遊。”

“嗯。遊最裡面那一圈，間距比外面窄了一。不是周遠山盤得不準，是這遊在棉紙里包了幾十年，最裡面那一圈了，彈變了。”韓元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併攏，指間沒有隙。“我把它拆開，遊取出來，放在掌心裡捂了一夜。提溫把氣烘乾了。再裝回去，不快不慢。”

他把右手翻過來手背朝上。虎口的繭，指的繭，掌心的繭。清明前這些繭是各自分開的，虎口是虎口，指是指，掌心是掌心。現在它們連了一片——不是長在一起，是繭下面的學會了協同。握東西的時候整隻手的繭同時力，像五片葉子長在同一枝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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