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那天，落桐鎮來了一個韓元不願認識的人。一輛黑的轎車停在鎮口梧桐樹下，車上矇著薄薄一層黃土，是從遠開過來的。落桐鎮沒有轎車，老劉有一輛三托，老陳有一輛自行車，孫阿婆連自行車都沒有，去縣城賣蘿蔔乾坐大。轎車停在梧桐樹下，像一片黑瓦落在青石板上，格格不。

車門開了，下來兩個人。一個五十多歲，穿深灰中山裝，頭髮梳得一不苟，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另一個年輕些，三十齣頭，黑夾克，寸頭，站在車門旁邊沒有，目掃過巷子口圍觀的鎮民，像一把尺子在量東西。

中山裝男人走到梧桐樹下，仰頭看了看那簇琥珀的葉子。看了很久。然後轉過，目在圍觀的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後落在韓元上。他走過來，在韓元面前站定。皮鞋在青石板上磕了一下，發出極輕極輕的一聲。

“二爺。”

巷子里安靜了。老劉端着黃瓜筐的手停在半空，孫阿婆曬蘿蔔乾的竹匾歪了一下，老陳把煙桿從裡拿下來，沒有磕。小顧站在糖水鋪門口，手裡的小黑板靠在門框上，筆灰落在袖口上。沈若從衛生所里走出來，靠在門框上，兩隻手在白大褂口袋裡，手背上那道安瓿瓶划的疤痕在驚蟄的晨里微微發亮。

韓元看着他。“你我什麼。”

“二爺。”中山裝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照片上，一個年輕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西裝，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天際線被夕照金。年輕人的臉是韓元的臉，瘦一些，白一些，眼神不一樣。不是現在這雙眼睛里有的東西——不是切過蘿蔔過雪裡蕻的眼睛，不是掛在木杆上往上拉時咬住呼吸的眼睛，不是蹲在水庫邊上看着鷺鳥被黑魚吃掉時瞳孔微微收的眼睛。是另一雙眼睛，沒有繭的眼睛。

“魔都韓家的二爺。西年前離開家族，沒有人知道你去了哪裡。”中山裝男人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己經寫好的文件，“首到上個月，蒼南縣公安局的孟慶國往市裡報了一份材料。材料里提到了一個韓元的人，落桐鎮居民，協助破獲了糖坊舊案。材料附了你的照片。”

韓元把照片還給他。“魔都韓家。我不記得了。”

“西年前你離開的時候，帶走了家族的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中山裝男人沒有回答。他轉過，朝黑轎車點了點頭。車門再次打開，下來第三個人。六十多歲，花白頭髮，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夾克，腳上是一雙布鞋。他走到韓元面前，站定，打量了他一會兒。目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在手背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虎口的繭上。然後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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