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韓元在水庫邊上看見了。

不是人。是一隻鷺鳥的。白的鷺鳥從水庫對岸的樹林里飛出來，裡叼着一條銀白的小魚——就是石板橋下那種逆着水流往上走的魚。鷺鳥飛到水庫中央的時候，水面忽然裂開了。一條黑魚竄出來，大得不像話，比韓元在落桐鎮見過的任何一條魚都大。黑魚躍出水面，咬住了鷺鳥的翅膀。鷺鳥掙扎了兩下，鬆開了裡的銀白小魚。小魚落回水裡，擺了一下尾遊走了。鷺鳥被黑魚拖進水中。水面撲騰了幾下，濺起白的水花。然後平靜了。只剩幾片白的羽漂在水面上，被風吹到閘口，又被水流推回來。

老陳蹲在閘口邊上煙。他把煙桿從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那條黑魚，我爺爺見過。他它‘老黑’。水庫修了多年，它就活了多久。平時沉在水底不出來，立春這天准出來。不是了，是立春的水溫剛剛好，它待不住了。”老陳把煙桿叼回裡，沒點，“鷺鳥也知道。但立春的小魚最，它捨不得不吃。捨不得，就把自己舍進去了。”

韓元蹲在石頭上，看着水面上那幾片白羽。羽被水浸了，慢慢往下沉。有一片沉到一半被水下的石階托住了，在青苔上，像一小塊沒化完的雪。

他想起剛才那條銀白的小魚。鷺鳥被黑魚咬住的瞬間，小魚從鷺鳥裡落下來，掉回水裡。它落在水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擺了一下尾遊走了。遊走的方向是石板橋，逆着水流。

“那條小魚，游回去了。”他說。

老陳看了他一眼。

“游回去了。鷺鳥替它死了。不是鷺鳥想替它死，是鷺鳥想吃它，被黑魚吃了。它撿了一條命。”老陳把煙桿從裡拿下來，“但它不會記得。魚只有七秒記憶。七秒之後它就會忘記自己差點被鷺鳥吃掉，忘記鷺鳥替它被黑魚吃了。它會繼續逆着水流往上走，走一段被沖回來一段。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

韓元把手進水裡。立春的水，冰得刺骨。涼意從指尖傳上來，沿着手腕、小臂、手肘、大臂，一路走到肩膀。他在水裡把手張開。水流從指間穿過，跟冬至那天一樣，跟白那天一樣，跟夏至那天一樣。水在。葉子在。但他的覺跟以前不一樣了。武師巔峰，聽勁練到了指尖。指尖能覺到水流里每一細微的力道變化——從水庫深湧上來的暗流，從閘口瀉出去的急流，風吹過水麵造的波紋，黑魚沉回水底時攪的漩渦。這些力道在水裡織、撞、抵消、疊加。他以前覺到的只是“水在”，現在他覺到的是水裡面無數力在互相作用。有的力大，有的力小。大的吞掉小的，然後被更大的吞掉。

他把手從水裡收回來。水從指尖滴下去，滴在水面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漣漪。漣漪擴散，到一片白羽，羽輕輕晃了晃。

“老陳。那條黑魚，這些年吃了多鷺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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