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從琥珀的葉子之間下來，落在臉上。

“今天開壇。”

老糖坊在鎮子西北角，挨着水庫的下游。糖坊倒閉之後廠房拆了大半，只剩下熬糖車間的一堵牆和地窖的口。地窖的門是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門閂上掛着一把掛鎖。鎖孔里塞滿了泥，鎖舌銹死了。老劉用鎚子敲了好一會兒才敲開。

門推開的時候，一地底深的涼氣湧上來。不是霉味，不是腐敗的味道，是乾淨的、帶着泥土和石頭氣息的涼氣——跟水庫的水一個味道。韓非走在最前面，腳踩在石階上，一級一級往下走。石階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兩邊的牆壁是用石頭砌的，石裡長着灰白的苔蘚。越往下走，線越暗，涼氣越重。

地窖不大，比趙阿婆的院子小一些。穹頂是用青磚砌的，磚裡滲出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地面上，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地面是泥土的，被踩得很實。牆角蹲着三隻罈子。

兩隻封口完好，黃泥干了，壇上矇著一層細細的水珠。一隻倒在地上，碎了。不是被人打碎的，是罈子底下的泥土塌了一塊，罈子歪倒，磕在石頭牆基上碎的。碎片散了一地，糙的斷口在微弱的線里泛着暗沉沉的澤。

碎罈子旁邊，散落着幾片姜。

琥珀的。跟梧桐樹上那簇葉子的一模一樣。薑片安安靜靜地躺在泥土上，不知躺了多年。韓非蹲下來撿起一片。薑片在他掌心裡，冰涼冰涼的。他放進裡嚼了嚼——酸，甜，辣，咸。被封了三十多年之後，味道還是剛剛好。

小顧蹲在那隻碎罈子前面。罈子底朝天翻着，背面着一小塊醫用膠布。膠布上寫着一個字——“顧”。

不是“邦”。是“顧”。

周建邦封這壇姜的時候，在罈子底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兒的名字。

小顧把膠布從罈子底揭下來。膠布被地窖的氣洇了三十多年，邊緣己經落了大半，只剩下中間還粘着。把它揭下來的時候，作很輕，像怕傷到什麼東西。膠布上的“顧”字被氣洇得有些模糊了，但筆畫還是清清楚楚的。周建邦的字跡——“顧”字裡面的“頁”寫得特別方正，跟他在信上寫“周顧收”的“顧”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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