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韓元腌了他人生中第一壇姜。

不是刻意選的日子。是頭一天晚上，孫阿婆拎着一塑料袋姜走進糖水鋪，把袋子放在作台上。姜是剛從地里挖的，姜皮上還帶着泥，姜芽的，像剛出生的東西。孫阿婆把袋子放下，說了一句“趙巧雲去年這時候開始腌的”，然後就走了。

韓元看着那袋姜，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醒來，窗外是白的。

下雪了。

落桐鎮的雪跟他見過的不一樣。城裡的雪落下來是灰的，還沒落地就髒了。這裡的雪是白的，厚厚實實的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枇杷葉上，落在梧桐樹那簇不肯落的葉子上，把一切都蓋住了，又把一切都出來——瓦片的弧度、樹枝的走向、牆罈子的廓，所有被日常線淹沒的形狀，都被雪重新描了一遍。

他推開趙阿婆院子的門。枇杷樹的葉子馱着雪，每一片都彎着，像捧着什麼。牆那排罈子戴着雪帽子，安安靜靜地蹲着。那壇着紅紙的罈子在雪裡格外顯眼，紅紙上“韓元”兩個字被雪水浸過好多次，墨跡暈開了，但筆畫還是清清楚楚的。罈子早就空了，姜吃完了，琥珀的倒進了玻璃瓶里存着。罈子底留着那幾粒花椒，黑的，沉在那裡，他沒有洗掉。

韓元把罈子拿起來，放在矮桌上。從廚房裡找出趙阿婆用過的鹽袋子，鹽還剩半袋，袋口用木夾子夾着。油紙、荷葉、黃泥，都在廚房柜子里，跟生前擺的位置一樣。

他把姜洗乾淨。井水冰涼，激得手指發紅。姜皮上泥被水衝掉，出底下黃的姜。他把洗好的姜放在砧板上，拿起趙阿婆那把菜刀。刀刃上有一層細的磨損痕迹，刀背在雪里泛着微微的銀。

第一刀下去，切歪了。薑片一頭厚一頭薄。

他停了一下。想起第一天切蘿蔔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刀下去，歪的。趙阿婆坐在旁邊，沒說他切得不好，只是把他切壞的蘿蔔收起來，當天中午做了蘿蔔餅。“切得不好看，也是蘿蔔，”說，“能吃就行。”

第二刀。還是有點歪，但比第一刀好一點。

第三刀。第西刀。第五刀。刀刃着姜的弧度往下走，一片一片的姜落在砧板上，厚度漸漸均勻了。不是機切出來的那種均勻，是手記住了之後，自然而然做到的均勻。他把切好的薑片碼進罈子里，鋪一層姜，撒一層鹽。鹽不能多也不能——趙阿婆的聲音從記憶里浮上來，“多了苦，了爛。要剛剛好。”他不知道自己放得剛剛好還是剛剛不好。手記得住的東西，比腦子久。但手也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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