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北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的海灘上多了一塊石頭。石頭很大，很平，像一張天然的桌子。漲的時候，海水漫上來，把它淹了。退的時候，它出來，上面留着淺淺的水窪，還有被海浪衝上來的貝殼。守夜人阿回。他每天退後都會去那塊石頭上坐一會兒，把耳朵在石頭表面。他聽到了回聲。不是海浪聲，不是風聲，而是一種很輕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覺到。

那年秋天，阿回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人寫的，字跡很輕：“阿回，你好。我父親走了。他生前最喜歡去海邊，坐在一塊石頭上聽回聲。他說，那回聲是海在說話。他聽了一輩子。我把他聽回聲的那塊石頭畫了下來，寄給你。”

阿回展開那張畫。畫上的石頭，和他每天坐的那塊，一模一樣。他把畫在牆上，每天看。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老人，七十多歲，拄着拐杖。他站在大廳里，耳朵上戴着一個助聽。

“我聽不太清。”他說，“但我聽得到海。海的聲音很大，不用助聽也能聽到。”

阿回扶着他走到海邊，讓他坐在那塊石頭上。老人把助聽摘了，閉上眼睛，聽着。很久很久，他睜開眼睛。

“它在說話。”

“說什麼？”

“說——我在。”

阿回站在那裡，看着那片海。他也聽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

那年春天，阿回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塊很大的石頭上，四周是海，無邊無際。石頭上有很多人，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都把耳朵在石頭上，聽着什麼。他走過去，也把耳朵上去。聽到了。很多聲音，很雜，很。但慢慢聽清了。是一個人的聲音，很多人的聲音，是同一個聲音：“我在。”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着，那把黑石椅空着，窗台上那三顆晶在月下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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