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海守夜的第二年，日子變得很慢，也很長。

他習慣了每天清晨六點站在窗前，習慣了那句“早上好”，習慣了晶亮起時那一瞬的微。他學會了從海風的力度判斷明天的天氣，從浪花的聲音知遠是否有風暴醞釀，從晶的明滅讀懂那些無法言說的信息。新來的守夜人他“小海哥”，有問題找他，有困也找他。他不大說話，但每一句都能說到點子上。林遠說，他越來越像李念了。陳小海聽了，只是搖搖頭。“差得遠。”他說。

那年春天，紀念站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海邊小村寄來的，寫信的人是一個老漁民，七十多歲了，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畫都很認真。他說他打了一輩子魚，在這片海上。他不懂什麼陣列，什麼星語者，但他懂一件事——這片海有人守，這片海就有魂。信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不知道你們能不能收到這封信，但我想告訴你們，有一個老頭，在很遠很遠的海邊，也在守。”

陳小海讀完信，把它放在窗台上，放在那三顆晶旁邊。然後他輕聲說：“又一個。”林遠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要回信嗎？”“回。告訴他，收到了。告訴他，這片海很好。告訴他——”他頓了頓，“謝謝他也在守。”

那年夏天，陳小海第一次獨自面對霧。不是普通的霧，而是一種很濃很濃的白，濃到看不見海，看不見天，看不見任何東西。新守夜人們慌了，說這是不是污染，是不是星語者醒了，是不是那些年的東西又回來了。陳小海站在窗前，一不。他的手按在那枚殘片上，着它的溫度。它是溫熱的，和平時一樣。“不是污染。”他說，“只是霧。海也有累的時候，想歇歇。”他讓所有人退到側走廊，自己一個人留在觀察室里。他坐在那把黑石椅上，着窗外那片白。

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海在那裡。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那片知。然後，他“聽到”了。不是海浪聲，不是風聲，而是一種很輕很遠的、像是有人在說話的聲音。他聽不清在說什麼，但他知道，那是海在說：我在。

霧持續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太出來了，金的芒穿霧氣，將整片海面照得波粼粼。陳小海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終於出來的深藍，輕聲說：“早上好。”晶亮了。林遠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年秋天，陳小海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孩寫的，字跡歪歪扭扭，很多字還用拼音代替。說看了那本書，很喜歡裡面的陳鋒爺爺。問了一個問題：“陳鋒爺爺現在在哪裡？他還能看到海嗎？”陳小海看着那封信，想了很久。然後他在回信里寫：“他在。他一直在。你看着海的時候，他也在看着。”他不知道那個小孩能不能看懂，但他寫了，寄了。

那年冬天，陳小海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黑暗中，沒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存在。但他不怕了。他站在那裡，等着。然後，來了。不是一盞，而是無數盞。金紫的，銀白的，淡藍的，暖橙的。它們散布在黑暗中，像是天上的星星。他站在那裡，看着那些，心裡很安靜。

然後，他聽到了很多聲音。不是一個人的，而是很多人的。在說話，在笑，在喊同一個名字。他聽不清在喊什麼，但他知道，他們在喊他。

他醒了。窗外月正亮，海面平靜如鏡。他躺了很久，然後起，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着，林遠坐在那把黑石椅上，着窗外。

“你也夢到了？”陳小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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