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灰白的影子沒有撲上來。

它們停在池子對岸的黑暗中，像漲的海水遇到了無形的堤壩。陸子謙攥手裡的石頭，掌心的溫度讓石頭部的冰藍遊得更快了，一下一下地搏，像有一尾小魚在他手心裡跳。口的那枚印記也在跳。兩個心跳漸漸合了一個，咚，咚，咚，像有人在黑暗中敲一面很遠的鼓。

渡邊雄沒有注意到那些影子。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釘在陸子謙手裡那塊石頭上，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映着月和石頭的冰藍芒，像兩口枯井裡忽然冒出了泉水。他向前走了一步，腳踩在碎石上，嘩啦一聲。就是這一步，像踩碎了什麼平衡——池對岸的灰白影子驟然往前涌了一截，最近的離池沿只有不到三尺了。

陸子謙看得很清楚。那些影子和渡邊雄的步伐是同步的。渡邊雄往前走一步，它們就往前涌一截。他往後退一步，它們也會退。它們跟着渡邊雄。

“你後。”陸子謙說。

渡邊雄沒有回頭，但停下來。“我知道。”他說，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關乎生死的事，“它們跟我跟了四十年。我走到哪兒，它們跟到哪兒。我父親把它們從門那邊帶出來的，它們找不到他，就跟着我。”

陸子謙看着那些灰白的影子，它們在月下半明，像是用臟雪堆的，邊緣不斷蒸發出細細的霧氣，飄散在夜風裡。它們沒有臉，沒有形態，只是一團團濃淡不一的灰白，但它們的位置始終對準渡邊雄的後背，像一群被繩子拴住的氣球，飄在主人後。

“門打開，它們就能回去。”渡邊雄說。

“門打開，來的不止它們。”莫姐開口了。

一直站在陸子謙後半步的地方，那雙赤腳踩在碎石上，像生了。爬山藤站在旁邊，裡還銜着那枚銅哨子，哨子的邊緣在月下閃着微。莫姐不看渡邊雄，只看陸子謙，目沉甸甸的，像裝滿了水的陶罐。

“你媽當年站在這兒，也拿着這塊石頭。”說，“渡邊雄也站在那兒，說的也是這些話。‘門打開，它們就能回去。’你媽問他，回去了，那邊的東西過來了怎麼辦？渡邊雄沒答。”

渡邊雄沒有反駁。他垂下眼睛，看着腳下那些被月照亮的碎石，沉默了很久。再抬起頭時，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淚水。那種乾的紅比流淚更讓人心裡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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