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宅院林立

尹家台的夏蟬剛唱亮六月，大房、二房、四房老院中間的那片空地就起了新靜。范天晴踩着水給地基放線，麻繩在黃土地上圍出個方方正正的框，邊角用白石灰撒出清晰的線，像給即將落地的日子描了道工整的邊。就按天守兄弟那格局來，虎抱頭兩流水，住着敞亮。他直起捶了捶腰，晨落在他黝黑的脊樑上，汗珠滾進後背的舊傷疤痕里——那是早年幫人蓋房時被砸的，如今倒了會蓋房的勳章。

王蘭香提着竹籃來送早飯，籃里是剛蒸的糜子面饅頭，還冒着熱氣。他爹，歇會兒吃口饃。蹲下，用帕子給男人汗，眼睛卻瞟着那片地基，等房蓋好了，給永娉弄個靠窗的炕，趴在炕上看畫；永桉淘，給他在院里搭個木架子，讓他爬着玩。

這新宅，是范天晴憋了兩年的心思。三房老院本就不寬敞，范恩元老兩口住着正房，他們一家四口着東廂房，去年范天籟娶了支曉娟，添了個小的范永憲，七口人轉個都得錯開肩膀。有回范永娉半夜發燒，王蘭香抱着孩子往衛生院跑，在院里差點被范天籟堆的柴火絆倒，回來就抹着淚跟男人說：天晴，咱還是蓋新的吧，不為自己，為娃們也得蓋。

范天晴沒多說，第二天就去找了范天守。哥想蓋房，木料、水泥這些，你幫着參謀參謀。范天守拍着脯應下：這有啥說的，我托水磨的人給你挑松木，保准直溜；水泥我去永登批，比市價便宜兩。

開春工那天，范天晴特意請了莊子上的風水先生，在地基四角埋了四枚銅錢，紅布裹着，說是鎮宅招財。范天守帶着徒弟們來幫忙，刨子、鋸子擺了一地，他手把手教範天晴怎麼看木料的紋路：這松木得順着木紋刨，不然容易裂。范天晴學得認真，刨子推得生，卻不肯歇手，手上磨出了泡，用布纏上接着干。

最熱鬧的是起牆。石頭要從大通河拉，范天晴雇了輛驢車，自己跟車押着，天不亮就出發，日頭正中才回來。石頭卸在空地上，他蹲在那兒一塊塊挑，青灰的留着壘牆角，白花花的鋪院子，連驢車老闆都說：天晴，你這細發勁兒，蓋出的房准結實。王蘭香帶着范永娉、范永桉在旁邊撿小石頭，說是給弟弟范永憲堆個小房子，倆娃撿得認真，腳都沾滿了泥。

范恩元老兩口每天都來工地轉。老爺子拄着拐杖，在地基上敲來敲去，聽着的實心響，就咧開笑：嗯，這土夯得瓷實。老太太給匠人了布手套，說搬石頭不磨手，見王蘭香忙得顧不上吃飯，就把帶來的烙餅塞給倆娃：拿着，給你娘送去。

范天籟下工也來搭手，幫着和泥、遞磚，支曉娟抱着范永憲站在旁邊，給大家遞水喝。哥，這牆壘得比老屋直。范天籟笑着說。范天晴抹了把汗：那是，你哥我盯得。兄弟倆的笑聲混着匠人的號子，在空地上盪得老遠。

五月上樑那天，范天晴請了吹鼓手，喇叭吹得震天響。大梁是范天守幫忙選的，松木直，上面系著紅綢子，范天晴和范天籟站在牆頭，親手把大梁安穩當。底下的人往上扔饅頭和糖果，范永娉和范永桉搶得最歡，襟里兜滿了，還往裡塞，引得滿院子人笑。王蘭香看着紅綢子在樑上飄，突然紅了眼圈——熬了這麼久，新屋總算有了模樣。

到了七月，新屋基本型。紅瓦鋪的屋頂在下泛着暖，兩流水的檐角翹得像展翅的鳥；黃土夯的院牆拍得結實，牆頭抹了層白灰，畫著簡單的吉祥紋；院里用碎磚鋪了條小路，從門口直通堂屋，下雨天不沾泥。范天晴站在院門口，看着這比老屋亮堂三倍的新宅，突然覺得渾的累都散了。

分家的事，范恩元早就盤算好了。八月的一個晴天，他把家裡的東西都搬到院里，糧食囤打開，農擺齊，連鍋碗瓢盆都得鋥亮。今天把家分了，都聽我說道。老爺子坐在小馬紮上，手裡着旱煙桿，我和你娘一份，天晴一家一份，天籟一家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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