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來之我是范家人_第111章 新莊漸起(1)
第一百一十一章 新莊漸起
1953年的冬天,風裡總帶着不溫不火的暖意。連城老院的牆下,殘雪化得慢悠悠的,在青磚裡積一汪汪淺水,映着灰濛濛的天。可二十裡外的尹家台,新蓋的土房卻着鑽骨的冷——范槐明清晨推開西屋門時,指腹剛上土牆,就聽見“咔嗒”一聲輕響,一層冰殼從牆上剝落,在地上摔細碎的碴子,像撒了把碎玻璃。
“回連城過冬。”范槐明把冰碴踢到牆角,聲音裡帶着不容置疑的果斷。他抬眼打量着三間嶄新的土房,麥草屋頂在稀薄的下泛着淡金,可北牆的牆皮上,冰珠麻麻地掛着,像串起的水晶帘子,連鋪在炕上的葦席都乎乎的,能攥出水分來。“這氣沒散,恩存還小,經不起凍。”
范槐禮裹着件打了補丁的棉襖,正蹲在院里給驢添草料,聽見這話,咳嗽着直起:“嗯,今年這冬天看樣子冷的,娃們都還小,聽大哥的。等開春化了,用松針燒炕,保准能烘氣。”他把裝着麥種的陶瓮搬到窯最裡層,又鋪上兩層麥秸,“窯里背,得墊高些,別讓種子發霉。”那兩間窯如今被收拾得妥妥帖帖,裡間囤着農,鋤頭、鐮刀分門別類掛在牆上;外間搭了驢棚,范槐榮特意和了泥把地面抹,說“這樣好清掃”。
搬回連城的那天,驢車裝得滿滿當當。王蓮香把孩子們的棉打捆,范恩抱着妹妹范秀蓮坐在車斗里,范恩纔則盯着裝糧食的陶瓮,生怕顛簸壞了。范槐明牽着驢,范槐榮在車後推着,走到大沙時,范恩存被顛醒了,在母親懷裡哇哇哭,哭聲混着驢蹄踏冰的“得得”聲,倒添了幾分生氣。
剛到老院,王蓮香就第一時間把土炕燒得滾燙,又把房子里的火爐生了起來,房子里很快就出一暖意,與窗外的寒冷形了鮮明對比。范槐榮剛把行李卸下來,就被拉到炕邊:“快暖暖,看凍的。”范恩元已經在炕頭翻起了跟頭,范秀蓮抓着炕席上的補丁玩,范恩存被放到炕上,立刻不哭了,小手在熱炕席上抓。范槐榮了滾燙的炕面,心裡那點因新屋不能住的失落,瞬間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這個冬天,飯桌上雖依舊是土豆當家,可總算能管飽。范槐明算過賬:還了梁老漢家兩瓢帶殼的麥種、老吳家半袋發了芽的土豆種,夠公糧,剩下的雜糧摻着土豆,夠吃到清明。王蓮香變着法子做飯,土豆切炒、切塊燉、磨泥摻麩子蒸窩頭,范恩才總說“娘做的土豆比香”。
范恩沒輟學,每天揣着兩個土豆窩頭去學堂,放學回來就教弟弟妹妹認字。范槐禮坐在炕頭,用半截鉛筆頭在煙盒紙上寫字,教範恩寫“耕”“種”“收”,說“認得這些字,才算懂庄稼人的本分”。范槐榮像換了個人,天不亮就去鎮上的煤場幫人卸煤,黑灰沾得滿臉都是,傍晚回來時,腳總沾着煤渣,手裡卻攥着幾零錢,塞給王蓮香說“給娃們買塊糖”。
尹家台的日子也沒閑着。從大通河兩岸的川里沿着沙往山上遷的人家,像雨後的蘑菇似的冒了出來。臘月初,老吳家來了——弟兄三個帶着婆娘娃娃,駕着輛破馬車,車斗里堆着被褥和農,在范家新屋旁邊搭了個草棚。老吳大哥見范家回了連城,主來照看窯,臨走時還在驢槽里添了把麥秸:“牲口跟人一樣,凍着了開春沒力氣。”
開春後,尹家台更熱鬧了。沙西頭蓋起三間土房,是姓李的人家。老李頭原是臨洮的地主,被打倒後帶着全家逃到這兒,總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見人就彎腰,手裡總攥着個油布包,裡面裹着本磨破了的《農桑要》。有次范槐明去取農,正撞見老李頭在修補窯門,刨子用得比誰都,他紅着臉解釋“以前在地里學過兩手”,范槐明遞給他個熱土豆,兩人蹲在窯門口啃着,倒也聊得投緣。
加上樑老漢、火瓦匠家、何家兄弟,尹家台竟像個像樣的村子了。清明前後站在沙邊去,田裡人影晃,土坯房的煙囪里升起炊煙,梁老漢家的蘆花咯咯着跑過田埂,老吳家的黑狗追着野兔鑽進蒿草,孩子們的嬉鬧聲順着風飄過來,混着新翻的泥土氣,倒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思。梁老漢蹲在自家門檻上旱煙,着這景,眯眼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熱鬧的尹家台。”
1954年的春天來得急。正月剛過,山樑上的積雪就開始淌水,順着壑匯細流,在沙里聚淺淺的水窪。范槐明掐着日子準備,驢車上裝得滿滿當當:范槐榮從集市上換來的新火爐,鐵皮煙囪有兩丈長,得鋥亮;王蓮香的新被褥,棉布枕頭裡面絮着去年收的麥秸,暄騰騰的;還有裝着吃食的陶罐,范槐禮特意用紅布包了三層,說“討個好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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