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漸漸散了，過松枝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沈清玄抬頭看向坪外的青崖主峰，峰頂的雲海翻湧，像他這百年來的心緒——他總以為只要修為夠高，就能彌補當年的憾，卻忘了道心本就該像崖間的松，既要耐得住風雪，也要容得下過往的疤。

“蘇硯，”他忽然開口，把清心丹放回竹籃，“你去告訴師父，我不用丹藥。”

年愣了一下：“可師父說……”

“叩道映出的，不是要忘的過去，是要認的自己。”沈清玄抬手，接住一片從松枝上落下的針葉，指尖的靈氣輕輕裹住針葉，讓它懸在半空，“當年我沒護住微師妹，是憾事；這些年執着於尋殘魂，是執念。可道心不是銅牆鐵壁，留道，讓風進來，才不會裂。”

話音剛落，他忽然覺到丹田的金丹輕輕了一下——不是之前的震，是像春芽破土般的細微靜，帶着點溫的靈氣，順着經脈緩緩遊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還留着剛才虛影時的涼意，可那涼意里，竟漸漸出點暖意，像那年林微塞給他的山楂，酸里裹着甜。

蘇硯看着大師兄周的靈氣漸漸變得和，不再像之前那樣繃，忽然明白師父說的“看見”是什麼意思。他點點頭，拿起竹籃：“那我先回去了，師兄要是需要幫忙，就喊我。”

年走後，朝坪又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松針落地的輕響，和偶爾滴落的水聲。沈清玄走到剛才林微站過的那棵松樹下，彎腰撿起一片被水打的花瓣——不知何時，松枝上竟真的開了朵山桃，花瓣上沾着顆叩道，在下映出他的影子，影子里沒有了當年的焦躁，只剩一片平靜。

他抬手，讓那顆叩道落在掌心。水到皮的瞬間，沒有再映出林微的虛影，只化作一清潤的靈氣，順着掌心的經脈，緩緩流丹田。金丹接住那靈氣，輕輕轉了一圈，周的靈亮了些，卻沒突破後期的瓶頸——沈清玄笑了笑，他終於明白，問道不是一路往前沖，有時候停下來，認了憾，才能把心結，釀道心的養分。

越升越高，把朝坪的霧氣徹底曬散。沈清玄站直，指尖的靈氣輕輕一拂，松枝上的山桃花瓣緩緩落下，落在他的道袍上，像那年林微別在他袖口的那朵。他轉往坪外走，腳步比來時輕了些，百年修為築的心境，終於在這一刻，有了道進的。

走下第三百級石階時，他忽然聽見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師兄”，像風吹過松針的聲音。沈清玄沒有回頭，只是抬手，輕輕了袖口——那裡沒有花瓣，只有一點殘留的暖意，像有人在他耳邊，笑着說“清玄師兄，你終於不用再急着往前走啦”。

石階下的山道旁，剛冒芽的草葉上沾着水，在下閃着。沈清玄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青崖問道，問的不是天，不是地，是自己心裡的那片松。”百年修為，原來最該修的，是學會帶着憾，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