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烽火淬刃_第6章 朱門血(1)
我周秉乾,禹州城的人都我周半城。他們背地裡我什麼,我大抵也知道。老狗?周皮的東家?鐵算盤?隨他們去。這世道,殍遍地,易子而食,能活着,能把周家這偌大的家業守住、傳下去,讓我的子孫後代繼續站在人上人的位置,我周秉乾問心無愧!手段?呵,手段算個什麼東西?王敗寇,自古皆然!
書房裡檀香裊裊,我挲着桌上那尊溫潤的羊脂玉貔貅,心緒卻飄回了二十年前。那一年,大旱,赤地千里,殍塞道。城東王老實家那三十畝上好的水澆地,可是讓我惦記了好些年。王老實?人如其名,老實得近乎蠢笨。他婆娘病得快死了,求到我門上,想借十兩銀子救命。十兩?我看着他布滿壑的臉,那雙渾濁眼睛里卑微的乞求,心裡冷笑。十兩銀子買他三十畝地?太便宜了。我周秉乾做事,講究個“名正言順”,更要“利滾利”。
“老王啊,鄉里鄉親的,談什麼借不借?”我當時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着兩顆包漿油亮的核桃,聲音溫和得像鄰家老翁,“銀子,我這裡有。不過嘛,這年頭你也知道,銀錢俏,利息上…按老規矩,九出十三歸,月息三分,你看如何?” 我清楚地看到王老實臉上的瞬間褪盡,哆嗦着說不出話。九出十三歸,月息三分!這意味着他實際拿到手只有九兩,下個月卻要還十三兩加二錢七分的利!利滾利,驢打滾,神仙也還不起!
他最終還是在借契上按了手印,那手印按得沉重無比,像蘸着他全家的。他婆娘還是死了,銀子都花了也沒救回來。三個月後,利錢他就還不上了。我讓管家周福——就是外面人罵的“周皮”——帶了幾個孔武有力的家丁去“問問”。周福辦事我放心,他懂我的心思,既要把事辦,又要“面”。他沒,只是每天清晨準時出現在王老實那破敗的茅屋門口,客客氣氣地“提醒”:“老王哥,東家問您那銀子…今兒能湊點不?東家說了,知道您難,可這契約…”
那聲音不高,卻能讓左鄰右舍都聽得清清楚楚。王老實那點可憐的自尊,在日復一日的“提醒”和周福後家丁無聲的威懾下,被碾得碎。不到一個月,他主找上門,佝僂着背,像老了十歲,主提出把那三十畝水澆地“抵”給我。我“勉為其難”地收下了,象徵地給了他兩石霉變的陳糧,算是全了“鄉誼”。他抱着那點發黑的糧食離開時,背影佝僂得像只煮的蝦米。後來聽說,沒過多久,他就弔死在他家那棵枯死的棗樹上了。那塊地,如今是我周家田莊最的一塊。
對待家人,我周秉乾自問掏心掏肺。老大周文淵,是我最大的指!從小延請名師,四書五經,八制藝,一點不敢懈怠。這孩子也爭氣,前年終於高中進士!花了家裡整整五千兩銀子打點,才外放了個江南富庶之地的直隸州知州!這銀子花得值!只要老大在場站穩腳跟,我周家就不僅僅是禹州的土財主,而是真正的紳門第!上個月他來信,說在任上頗得巡賞識,字裡行間着意氣風發。我着信紙,比到金元寶還高興,立刻讓人備了五百兩銀子,再加兩車上好的禹州鈞瓷,快馬給他送去。場打點,銀子萬萬不能省!
至於老三周文禮…唉,提起這個不的孽障我就頭疼!從小被老太太寵壞了,鬥走狗,眠花宿柳,正經書沒讀幾本,花錢的本事倒是一流。前些日子在賭坊,一夜就輸掉了城西綢緞莊半年的流水!一千兩!一千兩雪花銀啊!氣得我肝疼!我把他到祠堂,用家法狠狠了十鞭子,得他哭爹喊娘。可完呢?看着他背上的痕,聽着他娘在後堂哭天搶地,我這心又了。他終究是我的骨。我冷着臉把他訓斥一頓,最後還是讓賬房支了銀子給他平了賭債。只是警告他,再有下次,打斷他的!可我知道,這話嚇不住他。這孩子,像他娘,心浮躁,沒個定。只盼着老大將來做大了,能拉拔這個不的弟弟一把。
府里的下人?呵,我周秉乾待下人,在禹州城誰不誇一句“仁厚”?逢年過節,哪次不是每人多發半個月的工錢?府里死了爹娘的下人,我還讓賬房給二兩銀子的“燒埋錢”!這還不夠仁厚?外面那些泥子,死了就扔葬崗,誰管他們?
當然,規矩就是規矩。下人懶耍、手腳不幹凈,該罰的還是要罰。比如前些日子,廚房新來的小丫頭春杏,打碎了一個鈞瓷盤子。那是我心之!管家周福來請示,我只淡淡說了句:“按府里的規矩辦。” 周福心領神會。規矩是什麼?二十鞭子,扣半年工錢。聽着春杏在後院柴房挨打的慘,我心裡也掠過一不忍,但轉瞬即逝。無規矩不方圓!我“仁厚”,但周家的面和規矩,不容侵犯!事後,我還特意讓夫人送了一瓶金瘡葯過去,以示“恩典”。看着春杏拖着傷,跪在地上磕頭謝恩,眼中含淚,激涕零的樣子,我甚至覺得那鈞瓷盤子碎得…也算有點價值。至讓這些小蹄子們知道,我周秉乾,賞罰分明。
管家周福,跟了我三十年了,是我最得力、也最懂我心思的一條狗。臟活累活,見不得的事,都是他去辦。放印子錢、強買田產、催租子、對付那些不長眼的泥子…他做得滴水不,從不讓我沾半點腥臊。外面罵名他擔著,我周秉乾永遠是那個樂善好施、修橋補路的“周大善人”。他對我忠心耿耿,因為他知道,他的一切榮華富貴都系在我上。我給他的也夠多,城裡有宅子,鄉下有田產,他兒子在鋪子里當二掌柜。他着手,彎着腰,永遠一副諂討好的奴才相,但我看得出他眼底的明和貪婪。貪點小錢,無傷大雅,只要他這條狗鏈子還牢牢攥在我手裡就行。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着磚石碎裂和木樑折斷的刺耳噪音,猛地將周秉乾從往事的思緒中狠狠拽回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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