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門被“哐當”一聲撞開，管家周福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帽子歪斜，滿頭滿臉的汗水和灰土，平日里那副明幹練的模樣然無存，只剩下極致的恐懼：

“老…老爺！不好了！反賊…反賊打進來了！東門破了！流民…千上萬的流民像瘋了一樣衝進城了！到都在燒殺搶掠！州衙…州衙那邊喊殺聲震天！怕是…怕是已經…”

“什麼？！”周秉乾如遭雷擊，猛地從太師椅上彈起來，又因踉蹌了一下，慌忙扶住桌案才沒摔倒。州衙都破了？！那張明德是飯桶嗎？！他花那麼多銀子養的守備兵都是泥的？！

“快！快關府門！讓所有護院、家丁都上牆！滾油！金！火把！弓箭鳥銃都給我架上！誰敢靠近，格殺勿論！”周秉乾嘶吼着，唾沫星子噴了周福一臉。他衝到窗邊，猛地推開閉的花窗。

一混雜着濃煙、腥和瘋狂喧囂的灼熱氣息撲面而來！遠火衝天，映紅了半邊夜空，將周府雕樑畫棟的影子在庭院里拉扯得猙獰扭曲。鼎沸的人聲、凄厲的哭喊、憤怒的咆哮、絕的哀嚎…如同地獄的水，正由遠及近，洶湧澎湃地向著周府這最後的孤島席捲而來！約間，那狂般的吶喊越來越清晰，帶着刻骨的仇恨，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周秉乾耳邊：

“吃大戶啊！開周家糧倉！殺周皮！”

周秉乾胖的軀劇烈地抖起來，一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頭頂。他猛地回頭，雙眼赤紅，像一頭被困的野：“三爺呢？！那個孽障跑哪去了？！”

“三…三爺他…”周福眼神躲閃，結結，“聽說…聽說城破時還在‘春香院’…現在…現在怕是…”

“廢！廢！都是廢！”周秉乾絕地咆哮，一把抓起桌上那方沉重的端硯，狠狠砸在地上，墨四濺，如同潑灑開的污。他猛地想起什麼，發瘋似的撲向書房角落，那裡有一個暗格。他哆哆嗦嗦地打開，裡面赫然是幾封大兒子周文淵從江南寄來的家書（信中提及他作為知州的公務和打點），還有厚厚一疊蓋着府大印的地契、房契和銀票！他胡地把這些東西塞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錦緞包袱里，抱在懷中，彷彿抱着最後的救命稻草。

“老爺！老爺！流民衝過街口了！快到咱們府前大街了！”一個護院頭目滿臉是地衝進來報告，聲音帶着哭腔。

周秉乾抱着包袱，眼神渙散，胖的靠着冰冷的牆壁緩緩坐在地。窗外的火越來越亮，映照着他慘白的、寫滿末日降臨恐懼的臉。那尊摔在地毯上的玉貔貅，空的眼睛正好對着他，彷彿在無聲地嘲笑着他汲汲營營、算盡一生所積攢的一切，在這滔天的世洪流面前，是何等的脆弱與可笑。

朱門外的地獄之火，已然燎原。他苦心經營、視若命的周家大宅，此刻彷彿了一座巨大的、即將被憤怒洪流吞噬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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