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像鈍刀，一刀刀割在人臉上。熊文燦勒住韁繩，鐵甲下的披風被吹得獵獵作響。他抬眼去，村子只剩殘垣斷壁，土牆塌一堆堆暗黃的墳丘。村口的老槐樹枯枝如骨，枝杈間懸着幾片破布，在風裡搖晃，像招魂的幡。

隊伍最前的新軍把總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被風撕得七零八落。他翻下馬，靴底踏在乾裂的土地上，發出“咔嚓”一聲，像踩碎了一塊巨大的骨頭。

“督爺，”他把總回頭，嗓音乾，“一路過來，都是一樣的景：屋空，井干，連條活狗都見不着，只有野狗啃骨頭。”

熊文燦沒有回答，只是抬手示意繼續前進。馬蹄踏進村子，碎瓦片、破瓦罐在蹄下碎裂，發出空的迴響。每一戶門前都躺着白骨，有的蜷嬰兒的形狀，有的展着雙臂，像要抓住什麼。風一吹，碎布片在骨頭上，發出細微的“簌簌”聲，彷彿死者還在呼吸。

一名年輕的火銃手蹲下，用槍桿撥了撥地上的骨頭。骨頭輕得像紙，一就散。他頭滾，聲音發：“田地也完了，裂像刀口，把去年的麥茬都吞進去。”

另一人接口，聲音更低：“連草都被挖乾淨了，土黃得像燒過的炭。”

熊文燦下馬，走到一口枯井旁。井沿的青磚崩裂，井底黑得看不見底，卻傳來野狗低低的咆哮。兩隻瘦得肋骨凸起的野狗從井裡探出頭，角還掛着碎和布條，見人來，也不逃，只是齜着黃牙，發出“嗚嗚”的威脅。

“督爺，”把總再次開口，聲音裡帶着抑的怒火，“這就是咱們要保的‘太平’？這就是那些王爺裡說的‘溫飽’？”

熊文燦彎腰，從地上拾起一塊碎瓦。瓦片在他掌心碎，被風一吹，散灰白的霧。他抬頭，目穿過枯樹、殘牆、白骨，向更遠的乾裂田地。

“太平？”他低聲重複，聲音像鐵石相擊，“若這就是太平，那咱們手裡的火繩槍，就該先對準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人。”

風更猛了，捲起地上的骨灰和碎布，像一場無聲的哭嚎。隊伍沉默地穿過村子，馬蹄聲、甲葉聲、風聲，混在一起，像送葬的鼓點。野狗遠遠跟着，影子在殘下拖得老長，像一群不肯散去的幽靈。

風卷着殘雪撲在臉上，偵察兵們一泥汗，從山口一路疾奔而來。他們單膝跪在熊文燦馬前，呼吸噴出一團團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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