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文燦抬頭向灰白的天際，雪片在風裡打旋。他沉默片刻，忽然抬鞭指向更前方的連綿山脊：“不。再往前十里，那座饅頭山看見沒有？山脊高，三面陡坡，一面緩坡可通車馬。我們趁夜佔下那裡，築壘、挖壕、架炮。居高臨下，谷口盡收眼底。叛軍想沖，得先爬半座山；他們想退，也得先問我們的火銃答不答應。”

偵察兵愣了愣：“夜間行軍，雪厚路，怕弟兄們吃不消。”

熊文燦冷笑一聲，呼出的白氣在鬍鬚上結霜：“雪厚路，也比被人堵在谷口好。傳令下去——全軍卸輕甲，裹草鞋防，輜重拆單擔，今夜子時前，務必登上饅頭山。誰掉隊，誰自己跟閻王解釋！”

他猛地勒馬轉，披風在風裡鼓起，像一面展開的戰旗。馬蹄踏碎凍土，發出低沉的悶響。後的親衛齊聲應諾，隊伍隨即在雪野中緩緩啟，鐵甲與兵的撞聲匯一條低沉的河流，向著那座尚未被命名的山脊涌去。雪片落在旗角，落在刀背，落在每一個士兵的眉睫，卻沒有人放慢腳步。因為他們知道，那座山一旦豎起營旗，就將是叛軍噩夢的開始。

夜像一塊浸冷水的黑布，沉甸甸地罩在饅頭山上。北風着山脊呼嘯，捲起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山坡的背風面，火把連一條彎彎曲曲的火龍，橘紅的火舌在風中舞，映得士兵們的影子忽長忽短，彷彿隨時會被夜撕碎。

“快！先把樁子打牢，再綳繩！”

一名校尉嗓音沙啞，卻蓋不過風聲。他手裡的火把噼啪作響，火星濺到旁邊士兵的棉甲上，立刻被寒風撲滅。士兵們半蹲半跪，鐵鎚砸進凍土，每一下都震得虎口發麻。有人手套磨破，指節凍得通紅，卻不敢停手——帳篷布一旦被風掀起，整片營地都要被掀下山去。

“帳腳石！快！”

又一聲吼，幾名兵卒抱着拳頭大的石塊，踉蹌着在雪地里跑。石頭上帳角，發出沉悶的撞聲，帳篷這才像馴服的，暫時趴伏在坡上。火把的圈裡，呼出的白霧一團團升起，又被風撕得七零八落。

山坡上，熊文燦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披風被風鼓得獵獵作響。他的目越過跳的火，投向山下幽深的谷口。那裡黑得沒有一亮，彷彿一張巨口，隨時會吞噬一切。他握刀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但願這架勢能把他們嚇退……”

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風把這句話捲走，撕碎，散在雪夜裡。熊文燦知道，嚇退只是奢。叛軍人數眾多，且悉地形；而他的新軍雖火良，卻長途跋涉，士氣與力都在雪線邊緣拉鋸。真要，勝負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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