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工坊的錘打聲日夜不息，像一顆強勁的心臟，在渭水邊的荒灘上搏。新制的耬車與曲轅犁一批批下線，被眼等着的農戶領走，套上牲口，駛向秋播後略顯蕭索的田野。

秦懷谷卻將目從那些潔的木轅、鋒利的鐵刃上移開，投向了田壟之下，更深——那片供養萬，卻也日漸疲憊的土壤。

試驗田的收，除了壟作與農，還有一樣不能忽視的東西：那些在田角漚了整整一個夏天、現已變黑褐的堆。僱工們起初嫌臭嫌臟，勉強按吩咐將雜草、糞尿、灶灰堆積覆蓋，如今卻都親眼見了——施過這“黑糞”的麥壟，穗頭就是要更沉些。

可這點，只夠五十畝試驗田。若要推廣新法，讓更多土地增產，從何來？靠農戶各家那點零星糞，杯水車薪。

“得有個專門的漚之地。”秦懷谷站在試驗田東頭，指着工坊更下游、靠近河灣的一片低洼荒地。那裡蘆葦叢生，淤泥堆積，平日除了放鵝，無人問津。“地方要大，近水，通風，還得離人居遠些。”

黑牛撓頭：“先生，那地方倒是不錯，可……漚還用專門弄個場子？各家把糞攢着不就行了？”

“不夠。”秦懷谷搖頭，“散、、。我們要的，是源源不斷的，是能養千畝、萬畝地的‘土糧倉’。這工場，就是造‘土糧’的灶。”

規劃很快落在羊皮上。一片規整的長方形區域被劃出，靠近河岸挖設數個取泥的淺塘，中央是平整的夯土地基，預留出堆放原料的棚區、分層堆積的區、腐陳化的存區，以及一條從河邊引來的小渠用於取水、稀釋。

材料依舊是老辦法：秦懷谷呈報衛鞅，言明“沃土為增產之本”，衛鞅慨然批下量資金，並調撥了十名服刑役的輕犯作為勞力。工則是農工坊順帶打造的一批結實木杴、鐵耙、運糞的獨車。

開工那日，景象頗為“壯觀”。

十名刑役犯人，加上黑牛從試驗田僱工中挑選出的七八個膽大不怕髒的，二十來人站在蘆葦叢生的荒灘邊，面面相覷。秋風吹來河泥與腐質特有的腥膻氣，混雜着遠約飄來的牲畜欄味道。

秦懷谷挽起袖子，拿起一把新打的鐵杴，第一個走下河灘。“先清場地，蘆葦割掉，刨出來，攤開晒乾，日後都是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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