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豫津從文班列中走了出來。他今日未着華服，一素凈的月白錦袍，襯得姿拔如玉樹臨風。面對梁帝的滔天怒火與殿中的張肅殺，他面平靜，步履從容，走到丹墀之下，袍跪倒，作流暢自然。

“陛下，”他抬起頭，目清澈坦，“卓鼎風所呈錄音，聲音模糊難辨，字句斷續不明。謝玉乃構陷主謀，夏江更是猾巨惡。此等敗類，為己罪，何事做不出來？攀誣陛下，混淆視聽，正是他們慣用的伎倆。此段模糊不清之言，究竟是謝玉喪心病狂之語，還是有人刻意篡改誤導，尚未可知。陛下乃九五之尊，豈可因賊臨死前的幾句模糊攀咬而震怒傷，更落可能存在的圈套之中？”

他這番話，語速平穩，邏輯清晰，既未直接否定錄音容（事實上也無法徹底否定），卻巧妙地將“皇上默許”這四個字，定為“賊為罪的攀誣”和“可能存在的篡改誤導”。一下子，將梁帝從被指控的尷尬位置，拉回了被臣蒙蔽、甚至可能被設計的害者和審判者高位。

梁帝的暴怒為之一滯，口依舊起伏，但死死盯着言豫津，眼中的狂怒略微退，換上了更深的驚疑與審視。

言豫津不再多言，從袖中取出一卷裱糊整齊、跡與墨跡斑駁的紙張，雙手高舉過頭頂：

“陛下，關於夏江之罪行，臣這裡，倒有一份其親筆所書、畫押蓋印的供狀原件。乃是夏江下獄後，自知罪孽深重、天理難容，於獄中泣寫。其中詳細供述了其與謝玉如何合謀偽造證據、勾結大渝、構陷赤焰軍的全部經過。供狀末尾，夏江亦痛哭流涕，懺悔因畏死而曾萌生攀咬陛下以圖罪的惡念，自言此念天地不容，故而以書明志，承認所有罪責皆系其與謝玉所為，願以死謝罪，只求……只求陛下勿因其臨死狂言而玷污聖德。”

夏江的親筆供狀？

還是承認全部罪責、並懺悔曾想攀誣陛下的供狀？

峰迴路轉！所有人的目都聚焦在言豫津手中那捲跡斑斑的紙上。高湛看向梁帝，梁帝死死盯着那捲紙，結滾，半晌，從牙裡出一個字：“……念。”

高湛小步趨前，接過供狀，展開。他尖細的嗓音再次響起，誦讀着上面以與墨寫的文字。供狀容詳細得令人髮指，從如何偽造信、如何收買叛徒、如何傳遞布防圖、如何與謝玉約定“援軍”變“敵軍”……樁樁件件，與慕容沖的錄音、聶鋒衛崢的控訴、甚至卓鼎風錄音的片段都能相互印證。而最關鍵的，是供狀最後那段：

“……罪臣夏江，自知惡貫滿盈，神人共憤。將死之際，懼怖攝心，竟生妄念，以攀誣聖主為死之計。此念一生，自覺豬狗不如！陛下待罪臣恩重，罪臣卻以怨報德，構陷忠良於前，妄圖污聖於後，實乃千古第一罪人！今書於此，以明心跡：梅嶺之殤，祁王之冤，皆罪臣與謝玉之惡，與陛下無干。陛下至聖至明，唯臣等佞蒙蔽耳。罪臣唯願速死，以贖罪愆，以安忠魂，以全陛下清名……”

供狀念畢，殿中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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