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清的名字，如同一枚投心湖的石子，在陸明淵的謀划中漾開漣漪。他沒有急於接，而是讓小荷藉著送葯、複診的名義，在不經意間，從柳家鄰居和那位咳孫子的祖母口中，更多地了解了這個家庭。

柳家原本是鎮上頗尊敬的“書香門第”，柳文清的父親柳彥博，曾是縣衙戶房資深書辦，為人耿直，通律例文書，頗前任縣令重。柳文清自聰慧，十六歲便考中秀才，被視為耀門楣的希。

然而，三年前，一場涉及大片河灘淤田的歸屬糾紛，徹底改變了柳家的命運。那片淤田位於青蘿河下游，土質沃，原是無主荒地，多年來由附近幾村貧苦農戶陸續開墾耕種。薛家二爺薛懷義看上了這片地，想將其併自家莊園，便疏通府，將淤田“收歸有”，再以極低價格“發賣”給薛家。柳彥博經辦文書時，發現其中程序百出，且深知一旦淤田被薛家兼并，數百戶仰賴此田為生的農戶將流離失所。出於良知與職責，他暗中收集證據，並試圖向上峰陳。

此事不知如何泄，薛懷義大怒。不久後，柳彥博便因“經辦文書失誤，致使田契據失”的罪名被革職查辦。更有人作證，稱曾見柳彥博收淤田農戶賄賂。柳彥博百口莫辯，在巨大的力、同僚的冷眼與薛家明裡暗裡的威脅下，剛烈的他，竟於一個雨夜，在縣衙舊檔房中懸樑自盡，以死明志。

柳彥博一死，所謂的“失職”與“賄”便了鐵案。柳家被罰沒部分家產，聲譽掃地。柳文清的科舉之路也因此蒙上影，在接下來的鄉試中莫名落榜，連考卷都未取回。母子二人變賣剩餘家產還債，搬到如今這偏僻窄巷的舊屋，靠着母親替人補漿洗和柳文清偶爾替人抄書寫信勉強度日。柳文清更是變得沉默寡言，閉門不出，整日與父親留下的那些律例書籍和未及遞出的陳狀紙為伴，眼中燃燒着刻骨的仇恨與不甘，卻又因家勢單薄、對手強大而深絕。

“是個有、通律例，且與薛家有殺父之仇的人。”小荷將打聽到的況細細說與陸明淵，“只是，如今形同廢人，困於斗室，滿腔憤懣無發泄。其母憂思疾，也很差。”

陸明淵聽完，沉片刻：“心中有恨，手中有據（其父留的證據或線索），懷才學（通律例文書），卻無門路，無外力。此乃璞玉，蒙塵待拭。也是我們需要的，那把能在明刺向薛家的‘刀’。”

數日後，一個下午。柳文清因家中斷糧，不得不着頭皮，揣着幾幅替人抄好的經文，前往鎮西一座香火尚可的寺廟，想換取些許銅錢。寺廟門前卻遇上了幾個薛家工坊的閑漢，這些人認得柳文清，故意尋釁，嘲笑他是“罪吏之子”、“窮酸秀才”，搶奪他手中的經文扔在地上踐踏。柳文清氣上涌，與之理論，卻被推搡在地，拳腳相加。

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陸明淵看在眼裡。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等那幾個閑漢嬉笑着揚長而去，柳文清掙扎着爬起來，角帶，默默撿拾地上污損的經文，眼中是近乎麻木的屈辱與死寂的憤怒時，才緩步走了過去。

“兄台可還安好？”陸明淵的聲音平和，遞過去一方乾淨的素帕。

柳文清作一頓，抬頭，看到一個面容蒼白卻氣度沉靜的青衫書生，眼中閃過一警惕與自慚形穢，偏過頭，低聲道：“無妨。”並不去接手帕。

陸明淵也不勉強，目掃過地上污損的經文，又看了看柳文清破損的衫和臉上的傷痕，嘆了口氣：“天化日，竟有如此橫行跋扈之事。看兄台也是讀書人，何以此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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