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不鏽鋼餐盆撞在一起，發出冷的響。2015 年的午後，蟬鳴裹着熱的風鑽進陳氏集團的食堂窗口，拉吉端着勺還在滴黃醬的咖喱，俯湊到打飯窗口前 —— 他指甲蓋里還沾着剛改完的薪資表墨痕，指尖碾了碾，像在確認某種 “戰果”。玻璃反里，老員工們皺起的眉像被他攥在手裡的褶皺，他盯着那些擰的眉心，像盯着獵踩中的陷阱，只等這碗辛辣的咖喱，把他們從陳氏集團的版圖裡 “燙” 出去。

那是閩南夏後的第一個悶熱天，食堂的吊扇呼啦啦轉着，吹不散空氣里的滯。打飯窗口前的隊伍比往常短了半截，老員工們端着餐盆站在門口時，都像被按了暫停鍵似的愣了神。昨天還冒着豬油香氣的閩南咸飯，今天變了泛着油的咖喱 —— 米是長粒的印度香米，裹着黃澄澄的薑黃醬，連打飯阿姨的藏青圍，都換了印着孔雀羽花紋的橙款式。

“張姐，咸飯呢？” 王會計攥着餐盆的指節發白，不鏽鋼邊緣硌得掌心發疼。跟了老陳快二十年，從公司還在民房裡辦公時就負責管賬，每天中午雷打不要吃一碗咸飯，飯里的蘿蔔乾和海蠣是早起自己腌的。打飯阿姨着生的中文，指尖在窗口側的菜單板上點了點：“沒有咸飯，只有咖喱。拉吉副總說，新菜單更健康。”“健康？” 排在後面的倉庫老林悶哼一聲，他胃不好，吃不了辣，“我們吃了十幾年的咸飯，怎麼突然就不健康了？”

話音剛落，拉吉剛好端着盛滿咖喱的餐盆走過。他穿淺藍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出手腕上的銀手鏈 —— 那是老陳兒小陳送他的訂婚禮。他笑着拍了拍王會計的肩，掌心的溫度像沾了咖喱的黏膩：“王姐，嘗嘗這個，印度的咖喱用的是現磨的香料，比咸飯有營養多了。” 他說著，用自己的勺子夾了塊裹滿醬的放進的餐盆，油滴在不鏽鋼盆上，像顆晃的毒珠，滾了半圈才停下。

王會計盯着餐盆里的黃醬，結了，還是了口飯。辛辣的薑黃和辣椒碎直衝嚨，猛地咳嗽起來，眼淚和鼻涕都嗆了出來，手裡的餐盆 “哐當” 一聲撞在桌沿。拉吉立刻遞過一杯涼白開，眼底藏着細碎的笑，語氣卻關切得像真的：“是不是太辣了？慢慢吃，適應幾天就好了。”沒人注意到，他轉去扔紙巾時，繞到王會計後的泔水桶旁，用指尖把餐盆里沒的大半碗咖喱，撥了進去 —— 那碗飯，本就是用來 “嗆” 人的，不是用來吃的。

咖喱飯剛在食堂推行一周，拉吉就把新薪資表在了食堂門口的公告欄上。公告欄原本着老陳寫的 “員工是家人” 的筆字，現在被 A4 紙蓋得嚴嚴實實。老員工們剛端着餐盆坐下，就被人群的拽了過去。

“這是什麼道理？” 李經理攥着薪資表的一角，指節得發白，“基本工資砍了兩，績效標準翻了三倍？我幹了二十年，現在的工資還不如門口保安？”薪資表上的數字像扎眼的針：老員工的基本工資從五千降到四千，績效要求從 “完月度任務” 變 “超額 30%”；而新來的印度員工，基本工資直接定在六千，績效標準只需要 “完任務”。人群里有人指着表格最下面的名字：“桑傑？這不是昨天剛職的那個印度小子嗎？連中文都只會說‘你好’，怎麼工資比李經理還高？”

拉吉從人群里出來，手裡拿着支黑水筆，筆尖在 “桑傑” 的名字上點了點：“李哥，這是公司的‘能者多勞’制度。你看，桑傑剛來，就幫公司談了印度孟買的布料訂單，這就是能力 —— 公司要發展，就得給有能力的人機會，對吧？”他說的 “訂單”，是前一天晚上用微信發給桑傑的 —— 那是老陳談了半年的老客戶，只是換了個 “印度對接人” 的名頭。李經理氣得臉通紅，剛要開口，就被拉吉按住了肩膀，掌心的力氣像塊鐵板：“李哥，好好乾，下個月績效上去了，工資自然就高了。”

這話像刺，扎得老員工們心口發疼。他們看着餐盆里還在冒熱氣的咖喱，突然覺得這味道像極了拉吉的笑 —— 辛辣、霸道，還裹着藏不住的惡意。那天中午，食堂里的筷子在餐盆上的聲音，比往常沉了許多。

第一個被 “走” 的是倉庫的老林。他胃不好，吃不了辣，每天早上五點起來煮白粥，裝在保溫桶裡帶到公司。拉吉撞見他帶飯的第三天，直接把他的保溫桶搶了過去。

“公司有食堂，不用帶飯。” 拉吉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讓倉庫門口的幾個員工都聽見，“這是規矩，老林，你是老員工，得帶頭遵守。”老林手去搶：“我胃不好，吃不了咖喱，你把桶還給我！”拉吉沒鬆手，反而轉走到樓梯口，把保溫桶扔進了樓下的垃圾桶 —— 桶蓋沒蓋，白粥從裡流出來，混着垃圾桶里的紙巾和塑料袋，黏糊糊的。老林愣在原地，看着垃圾桶里的保溫桶，那是他老伴用了十年的搪瓷桶，桶印着 “為人民服務” 的紅字。

他蹲在垃圾桶旁，用樹枝把桶勾出來，用袖子了桶的污漬，粥水沾在他的襯衫上，印出暗黃的印子。第二天早上，他把倉庫的鑰匙放在拉吉的辦公桌上，鑰匙串上掛着的倉庫門牌號已經掉了漆。“拉總，” 他沒再 “拉吉”，語氣平得像沒波瀾的水，“這飯，我吃不起，這班，我也上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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