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趙國開拓史志_第46章 鼓勵和魚獲(1)
咸腥的海風如同一位悉而魯的鄰居,終日穿過岸邊那片被鹽分浸染得有些發黃的低矮松林,卷挾着漁村特有的、腐敗與生機相互糾纏的複雜氣味,不容分說地撲在每個人的臉上,留下黏膩而的。陳勝站在灘涂上,習慣地開額前被海風吹得凌、已夾雜了幾縷銀的發綹,眯起那雙因常年凝視海平線而刻滿細皺紋的眼睛,向遠。海天相接之,是一片混沌的灰濛濛,分不清是水汽還是雲霧。他那條賴以生存的“海龍號”,此刻像一片被巨人之手隨意丟棄的枯葉,孤零零地擱淺在糙而冰冷的沙礫之間。船底,麻麻地附着着乾涸發白的貝類殘骸,彷彿歲月留下的醜陋瘡疤;船木板的隙里,則頑固地散發著昨日,乃至前日、上月漁獲殘留的微臭,那是深木質理的、關於貧窮的記憶。
不遠,幾個衫襤褸、面黧黑的漁民,正懶洋洋地蹲在地上,修補着破了的漁網。他們的作慢得像是被無形的線拉扯,裡嘟囔着,聲音低沉而含混,抱怨着最近魚汛的稀疏,咒罵著府那永遠也不完的、名目繁多的雜稅。鹹水浸了他們的衫,也似乎浸了他們的靈魂。這裡是東趙王國沿海最尋常不過的一角,被忘在王朝版圖的邊緣,貧窮、閉塞,連空氣里都瀰漫著一種認命的、令人窒息的疲憊。
然而,這份死水般的沉悶,驟然被一陣急促如擂鼓的馬蹄聲踏碎。一騎快馬沿着海岸線飛馳而來,馬蹄濺起的黑泥點,如同冰冷的雨滴,甩在陳勝沾滿魚鱗的上。馬上的騎士風塵僕僕,高舉着一卷在灰暗天地間顯得異常奪目的明黃絹帛,聲音因長途奔波的急促和心激而顯得尖利,穿了海風的嗚咽:“王詔!大王有詔!鼓勵漁航!凡有大獲、獻奇珍者,重賞!有功者,不吝封爵!”
“封爵”二字,如同晴天霹靂,又像是一把燒得滾燙的鹽,猛地撒在了這片麻木的灘涂上。那些懶散的影瞬間僵住,手中修補漁網的骨針“啪嗒”掉落在地。短暫的死寂之後,是難以置信的、幾乎要掀翻天空的喧嘩。封爵?那是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們才能的東西,是他們這些世代持“賤業”、在風浪里刨食的漁戶,連做夢都不敢沾染半分的神聖字眼!陳勝只覺得一熱“嗡”地一下衝上頭頂,心臟在腔里瘋狂擂。他猛地攥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老繭里,那糙的痛如此真切,告訴他這不是幻覺。詔書的容還在被騎士反覆宣讀,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帶着灼人的溫度,狠狠地燙在他的心口。海,那片他既依賴又敬畏、既悉又陌生的蔚藍,那片吞噬了他父兄生命的險惡之地,突然之間,被這紙詔書賦予了一層金閃閃的、令人眩暈的全新意義。
接下來的幾個月,整個沿海地帶彷彿一鍋被投烈火的冷水,以一種近乎癲狂的速度沸騰、蛻變。昔日荒蕪的海灣,新的船塢在震耳聾的鞭炮聲中奠基,巨大的、散發著新鮮木材香氣的龍骨被數十名赤膊的工匠吆喝着號子,架上高高的船台。敲打木榫、鍛造鐵釘的叮噹聲,日夜不息,匯了一曲雜而充滿希的樂章。城鎮里,酒樓茶館人聲鼎沸,最熱門的話題永遠圍繞着大海的恩賜:某家走了大運的漁民,在珊瑚礁里撈到了臉盆大小的硨磲,進獻宮中後,得了多黃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銀幣;或是哪個膽大包天的船主,組織船隊往東深了傳說中有海妖出沒的水域,竟然帶回了滿艙的銀鱗魚和彩斑斕的玳瑁殼,一夜之間從破落戶變了腰纏萬貫的富家翁。海,不再是那個隨時可能張開巨口吞噬生命的險惡深淵,它搖一變,了流淌着與、鋪滿了金銀的希之途,吸引着無數改變命運的人,如同撲火的飛蛾,不顧地投其中。
在這奔騰喧囂的浪中,“破浪會”的立尤為引人注目。它的發起人分複雜:幾個家道中落、不甘寂寞、試圖從瀚海中尋求功名的年輕士子;一兩位因傷退役、卻仍在海上建立功業的低階軍;以及像陳勝這樣,在風浪里搏殺半生、知海況水、敢於搏命也於算計的老漁民。他們幾乎是將全部的家命都押了上去,效仿地鹽鐵巨賈的“份制”,一份份帶着手印和籤押的契書,在香煙繚繞的祠堂里鄭重簽訂,帶着一種近乎宗教般的、孤注一擲的虔誠。他們的目標明確而遙遠——直指那傳說中富饒無比的北海漁場。老水手們口耳相傳,說那裡魚群集如烏雲蓋頂,船隻行駛其間,甚至會因為魚群過於厚重稠而減緩速度;更深的海底,則鋪滿了龍宮落的珍寶,隨手可拾。
陳勝憑藉其無人能及的航海經驗,被推舉為“舟師”,即船隊的航海長。此刻,他正站在破浪會傾盡財力打造的新旗艦——“斬浪號”的船頭。這是一條令人而生畏的三桅帆船,船修長,吃水極深,配備了會中士子們不知從何搞來的最新式牽星板和改良過的水羅盤,堪稱這時代航海技的結晶。陳勝出糙如樹皮的大手,輕輕着被海水打後更顯冰涼的櫳木船舷,指尖着這頭新生的海上巨,在波浪中沉穩而有力的起伏。那是一種充滿力量的脈,讓他心安。
後,是破浪會整整十五艘大小海船組的船隊,帆檣如林,遮天蔽日。各船帆迎着漸起的、帶着涼意的東北風,獵獵作響,如同無數面戰旗在宣告着雄心。碼頭上,人頭攢,歡呼聲、祝福聲、叮囑聲織在一起,如同雷鳴般滾過海面。東趙文王特派而來的使者,着袍,莊重地宣讀了勉勵的詔書,那用金書寫的字句,在穿雲層的下跳躍閃爍,晃得人睜不開眼。破浪會的會長,那個幾個月前還只會捧着書本紙上談兵的年輕士子,此刻着一襲嶄新的錦袍,激得滿面紅,向著岸上送行的人群用力地揮舞着手臂,意氣風發。
“起航!”會長用盡全力氣,嘶啞着嚨喊道,聲音瞬間被強勁的海風扯得碎,但又清晰地傳每個翹首以盼的水手耳中。
陳勝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新刷油漆、防水桐油以及無邊海水味道的獨特空氣,猛烈地湧他的肺葉,帶來一種悉的、令人振的刺激。他霍然轉,不再看那喧囂的港口,將全部心神投向前方那片茫茫無涯的蔚藍。他直脊樑,發出一連串清晰、有力、不容置疑的指令。水手們如同上了發條的機械,迅速而準地行起來。帆索被絞起,巨大的、厚實的帆沿着桅杆緩緩升騰,貪婪地吃滿了風,鼓脹飽滿的弧形。龐大的船猛地一震,像是從沉睡中蘇醒的巨,開始堅定地、義無反顧地破開蔚藍的水面,犁開一道道白的浪痕。船隊逐漸駛離了歡呼聲依舊可聞的港口,駛向了那片充滿了無盡傳說與未知風險的北海。
最初的航程,順利得幾乎讓人心生恍惚,甚至產生一種不真實的好。陳勝憑藉著他多年積累的經驗,以及對星象、水流、雲彩變化的敏銳判斷,引導着龐大的船隊,巧妙地避開了海圖上標註的幾暗礁區和據說能吞噬船隻的兇險漩渦。大海似乎也格外眷顧這群追逐夢想的冒險者,慷慨地展了它富饒的一面。正如傳說所言,北海的邊緣漁場已然令人驚嘆。沉重的漁網撒下去,無需多久,拉起來便是沉甸甸的、令人狂喜的收穫。銀閃閃的鱈魚、異常的鯡魚,在網中拚命掙扎跳躍,鱗在下閃爍,幾乎要撐破堅韌的網眼。水手們日夜不停地理着堆積如山的漁獲,用海鹽仔細漬上,或者掛滿船舷晾曬,整個甲板上終日瀰漫著濃郁到化不開的魚腥味。但這味道,在此刻聞起來,卻比世間最名貴的香料還要芬芳,因為它聞起來就像是堆積如山的銅錢,像是通往富足與希的階梯。在一次探索的下網中,他們甚至在一片陌生的淺海區,意外地撈起了幾枚品相極佳的珍珠蚌。當工匠用練的手法撬開堅的蚌殼,出裡面圓潤飽滿、散發著和澤的珍珠時,船上發出了一陣震耳聾的歡呼聲。這雖然不是傳說中足以進獻王宮的絕世奇珍,但卻像是一劑強心針,極大地鼓舞了所有人的士氣,讓他們更加堅信,關於北海的傳說絕非虛妄,更多的財富和榮耀,就在那更深、更遠的前方。
注:《東趙國志》文王世家……王獎勵民眾海捕,有獻珍品者皆高價償之,……漁獲甚眾,民因之以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