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門的八仙桌上，攤開一張蘇州水系圖，宣紙上的墨還冒着熱氣，清苦味兒混着松木墨香飄在屋裡。方正握着狼毫筆，蘸得墨飽滿，在圖上重重畫了道弧線：“護城河西北角築堤，磚石混着糯米漿夯實，比純土堤耐沖三倍；運河分三段清淤，先挖中段沉船，再清上下游淤泥，拓到三丈寬，大船就能暢行無阻！”

幾個老工匠圍着圖，手指在紙上挲來挲去，眉頭擰疙瘩：“方大人，這方案是妙！可清淤得停航半個月，船工們怕是咽不下這口氣——一家老小都靠跑船吃飯呢！”

“府兜着！”方正隨手把筆往硯台上一墩，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小片深藍，“停航期間，給船工發口糧，每天兩頓乾的，白面饅頭管夠；清淤後，運、運糧的生意，優先給他們船幫做，絕不讓大夥吃虧！”

話音剛落，衙役就撞開大門衝進來，臉上沾着泥點，氣得口起伏：“大人！壞了！運河河口被堵死了！周老大帶着幾十條船橫在河裡，幾百個船工扛着鋤頭、拎着木，說誰敢河道一鍬土，就砸誰的傢伙！”

方正心裡咯噔一下——怕什麼來什麼。他抓起外袍往肩上一搭，大步流星往外走：“帶本去！”

趕到河口時，河風卷着河水的腥氣撞過來，帶着冷的勁兒，颳得人臉皮發。黑的船隻橫在河道中央，像道鐵閘焊在那兒。船幫的人個個着膀子，黝黑的皮上冒着油汗，腰裡別著尺把長的短刀，站在船板上高聲起鬨。為首的絡腮鬍大漢，口一道刀疤斜斜劈過，從左肩一直拉到腰眼，正是船幫首領周老大，手裡的船槳往船板上一砸，“咚”的一聲悶響，震得人耳朵發麻：“誰敢河道一鍬土，俺周老大就廢了他！”

“清淤停航半個月，俺們船工喝西北風去？”周老大嗓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府給那點口糧，夠塞牙的？家裡老婆孩子等着吃飯呢！”

船工們跟着嚷嚷，聲浪蓋過河風：“要清淤先給補！”“一天五文錢，一文都不行！”

方正撥開圍觀的人群，腳踩在河邊的石階上，青苔得他差點打趔趄。他穩住形，聲音平靜卻帶着人的底氣：“周老大，清淤後河道寬了，你們能跑更大的船，運量直接翻倍，賺的比現在多三，這點賬你算不過來？”

周老大眯着眼打量他，角撇出一嘲諷，出泛黃的牙：“方大人是京里坐衙門的，哪懂俺們船工的難！以後太遠，俺們只看眼前——停一天工，就一天嚼穀，誰能等得起？”

他“咚”地跳到岸邊一塊大石頭上，居高臨下地喊，唾沫星子隨着話音飛濺：“要清淤也！三個條件：一，每個船工每天五文補；二，清淤後，蘇杭運生意，俺們船幫壟斷三年；三，府給一百兩銀子，修補俺們的破船！”

這哪是談條件，分明是趁火打劫！圍觀的百姓炸開了鍋：“這也太黑了！”“清淤是為了全城人，憑啥讓他壟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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