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鉅子:從李斯開始逆天改命_第572章 防舞弊與僵化(1)
初夏的微風帶着些許燥熱,穿過書房敞開的窗欞,拂着李斯額前的幾縷銀,也攪着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墨香。他剛剛寫完那封詳細闡述“制科”注意事項、言辭懇切的長信,命心腹家僕以最快速度送往咸。然而,放下筆,他的心並未到毫輕鬆,反而愈發凝重,如同上了一塊無形的巨石。他的思緒如同窗外被風吹得搖曳不定、影斑駁的樹影,反覆縈繞在“制科”推行後可能面臨的兩大頑疾之上——“防舞弊與僵化”。這兩者,如同潛伏在良策景之下的毒蛇,若置不當、防範不周,足以使一切選賢任能的初衷付諸東流,甚至可能滋生更大的弊端。
首先便是“防舞弊”。李斯對此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他一生宦海沉浮,太清楚權力與利益對人心的腐蝕力量。一旦“制科”為仕的重要乃至主要途徑,其背後所代表的位、權力與榮耀,必將引無數人趨之若鶩,也必有宵小之徒甘願鋌而走險。他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憑藉對場規則和人的深刻察,腦海中便清晰地浮現出種種可能發生的、甚至是他曾聽聞或親歷過的舞弊形:
有考前泄題者。這是對考試公平最致命的打擊。命題員或其邊親近之人,巨額賄賂或人請託,將試題容提前泄給特定考生。此弊一,則考試形同虛設,寒門學子再無出頭之日。他甚至在心中冷靜地模擬了泄題的幾種可能渠道——負責印刷、保管試題的底層吏員被重金收買;參與命題的員在青樓酒肆等公共場所酒後失言,被有心人聽去;乃至利用信鴿、信等秘方式遠距離傳遞答案……每一種都需嚴加防範。
有考場之作弊者。此弊花樣百出,防不勝防。或將經文律條抄錄於極薄的絹帛上,夾帶於襟、鞋、髮髻之中;或買通監考的巡場小吏,裡應外合,趁人不備傳遞寫有答案的紙團;或與鄰近考生事先串通,利用約定好的咳嗽聲、敲擊案桌的次數為暗號互通有無;更有甚者,尋找學識出眾的槍手替考,利用早期圖像信息不發達、份核驗手段簡陋的,冒名頂替場,李代桃僵。
還有考後閱卷、定榜環節的篡改。此弊更為蔽。賄賂關鍵位置的閱卷,即便實行了“糊名謄錄”,也能通過事先約定的特殊筆法、在特定位置做微小標記等方式識別出特定試卷,從而在評分時刻意抬高;或者在統計最終績、張榜公布的環節做手腳,梁換柱,將有名者黜落,將無名者添。
“防弊之要,在於制度設計嚴如鐵桶,執行過程鐵腕無私,懲措施酷烈足以震懾人心。”李斯在心中默念,指尖無意識地在案几上划著。他深知,面對巨大的利益,僅僅依靠員的道德自律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建立起一套環環相扣、相互制約、不留死角的制度牢籠。除了之前信中已強調的“糊名”、“謄錄”外,還需加強試題命制與保管的極端保措施,比如將命題人集中於一地與外界隔絕,直至開考後方可放出;考場需派可靠之人進行嚴格搜,甚至考慮提供統一的、無夾帶可能的考試服裝;監考人員需從不同部門、不同系統調,使其互相監督,難以串通;對舞弊者,一旦查實,不僅本人終考,更要革除已有功名,流放邊陲苦寒之地,並視節輕重株連家族、嚴懲不貸,務必使其犯罪本高昂到無人敢輕易嘗試。
然而,比舞弊這種“顯之疾”更蔽、更長遠腐蝕的威脅,是“僵化”。李斯的眉頭鎖起,形了一個深刻的“川”字。他的思維超越了眼前的利弊,投向了數十年乃至百年之後。他彷彿看到,當“制科”為選主流,甚至唯一正途之後,一種新的、更為可怕的困境可能出現:
天下士子為求登科仕,必將全部力集中於考試指定的狹窄範圍,形“考什麼,學什麼”的功利導向。學習律法只知死記背條文,不問其立法神、時代背景與社會實效;鑽研算學只習固定題型和解法,缺乏解決實際政務中複雜問題的靈活應用能力;寫作策論則一味揣上意,堆砌華麗辭藻,形千篇一律、空無的“應試八文風”。至於那些關乎國計民生、卻未必直接納考試範圍的天文、地理、水利、工巧、農桑等實用之學,則將逐漸被士人輕視、拋棄,無人問津,導致學生態失衡,國家所需的應用型人才凋零。
更可怕的是,一種新的、以考試為紐帶的文化特權階層可能形。某些家族或學派世代研究考試技巧,揣命題趨勢,甚至壟斷對特定經典的“標準”解釋權,形新的學閥門戶。他們與手握薦舉權的世家大族雖有形式之別,但在壟斷上升渠道、阻礙寒門才俊這一點上並無二致。長此以往,“制科”選拔出的,可能不再是充滿創造力、批判神與實幹能力的英才,而是一批批思想被錮、唯上是從、缺乏獨立見解和解決實際問題能力的“考試機”,帝國僚系的活力、適應與創造力將逐漸衰竭,整個國家將在不知不覺中陷僵化停滯的泥潭。
“此非杞人憂天,更非危言聳聽……”李斯站起,在瀰漫著書卷和墨香的書房緩緩踱步,步履略顯沉重。歷史的教訓告訴他,任何制度,無論創立之初多麼完善,若固步自封,缺乏自我更新、自我修正的能力,最終都會走向其初衷的反面。如何防止“僵化”?他必須未雨綢繆地思考對策。或許,需要建立定期由博學通儒與實務員共同修訂考試科目與容的機制,及時納新興的、實用的學問;在考試中增加“殿試”面試或針對案例的“策問”環節,重點考察士子的臨機應變、邏輯思辨與實際政務理能力;更重要的是,必須堅持多種選拔途徑並存,不將“制科”視為唯一正途,為那些在軍事、外、工程、技藝等方面有特殊才能卻不擅長科舉文章的人留下晉陞空間,保持人才來源的多樣。
想到此,李斯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責任上肩頭。他意識到,自己在此刻提醒朝中同僚注意“防舞弊與僵化”,僅僅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這項關乎帝國未來命運的制度,其健康長,需要一代又一代的有識之士持續不斷地投智慧,進行制度創新與完善。他不知不覺踱到窗邊,看着庭院中正沐浴在初夏下的孫兒李贇,那孩子正全神貫注地對着一架新近送來的、更為確的赤道式日晷,小心翼翼地記錄著晷針影子的長度變化,對祖父心的波瀾壯闊毫無察覺。李斯心中驀然一,孫兒所痴迷的這些星象曆法、山川地理,這些看似與科舉仕途無關的“無用之學”,或許正是未來防止士人思想“僵化”、保持文明活力所必需的知識多樣與探索神的火種。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李斯着遠方天際,輕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任重道遠的慨。推一項好的政策落地不易,而守護它不至在漫長的歲月中變質、僵化,或許需要付出更多的心力與智慧,甚至需要超越時代的遠見。此刻,他只能盡己所能,在這項制度萌芽的最初時刻,敲響警鐘,播下思辨的種子。至於未來,他只能寄於後來者的清醒與勇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