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荏苒，如白駒過隙，轉眼已是三年之後。又是一個草長鶯飛、雜花生樹的暮春時節，李斯居的鄉間宅邸，掩映在蔥蘢綠意之中，從外表看，似乎與往年並無不同，依舊寧靜而簡樸。然而，來自帝國心臟咸的消息，卻如同這和煦而充滿生機的春意一般，源源不斷地帶來了令人振的氣息。經過數年的激烈爭論、謹慎試點推行與不斷調整完善，那場由扶蘇皇帝主導、李斯曾在關鍵時刻以《諫行新制科考疏》予以堅定支持的“制科”取士之策，終於克服了來自守舊勢力的重重阻力，在帝國範圍初步確立下來。而其積極的效果，也已如春雨潤，開始初步顯現——據各方故舊門生傳來的消息，咸的朝廷之上，正悄然呈現出一派“人才輩出”的新氣象。

這一日，暖風拂面，李斯收到了那位在朝中擔任要職、曾對改革疑慮最深的舊日門生的回信。信使風塵僕僕，但呈上的信函卻厚實了許多。展開細讀，字裡行間不再是昔日的爭論與焦慮，而是充滿了興與彙報的語氣，彷彿急於向恩師展示一片新天地。

“恩師台鑒：敬稟者，自去歲秋闈大比，一切依恩師與陛下所議定之新章程，嚴行糊名、謄錄，更遣史監臨，異地考互調，絕請託。陛下尤為重視，曾於大比前夕，輕車簡從，親臨貢院巡視，諄諄告誡，震懾宵小，以示至公。此番所取中之士，品類之盛，見識之新，確令人耳目一新，朝野為之震，可謂‘朝廷人才輩出’之始也！”

信中提到，此次錄取的士子，其來源打破了過往的藩籬。除了依舊有出自關東世家、關中着姓等書香門第、家學淵源的優秀者外，來自邊郡寒門、甚至平民子弟的比例顯着增加，實為前所未有。門生不厭其煩地列舉：有來自隴西狄道、自與羌戎雜，不僅通律法條文，更悉胡地貌、善於理邊貿糾紛的青年才俊；有出蜀農家、於九章算學一道極天賦，能練運用勾重差，確計算複雜田畝、堰渠流量與糧賦周轉的奇才；還有來自舊齊地臨淄、雖不善言辭際，卻對水利工程、城池防工事有着獨到見解和紮實知識的實幹之士……他們的策論，不再僅僅是空談仁義道德，而是直面錢穀、刑名、邊備、河工等政務，言之有，切中時弊。

門生在信中特意舉了幾個生的例子：一位名陳平（虛構，非漢初陳平）的寒門士子，其應對刑律科的策論，沒有引經據典，而是深刻剖析了當前秦律在郡縣基層執行中因吏員素質不一而產生的偏差與積弊，並提出了數條切合實際、作極強的修正建議，邏輯之嚴，見解之老辣，文筆之犀利，完全不像缺乏場歷練的年輕人，令主考拍案絕。另一位鄭墨的學子，則在專門的算學考試中，面對一道關於計算不規則軍糧倉儲容積的難題，其解題方法之巧妙、步驟之簡潔、結果之確，讓幾位以算學見長的博士都嘖嘖稱奇，已被府急不可待地看中，破格調負責天下錢糧核算、工程預算的關鍵部門。

“此輩英才，皆因陛下聖明，恩師力主之‘制科’新途，方得穎而出，見重於朝廷。若非此途，以彼等之出，縱有管仲、樂毅之才，恐亦終老於鄉野，碌碌無為，豈非帝國之大憾？今其朝，或擢為郎，侍從陛下，參議得失；或補為地方令、丞，親民理政。雖職位尚低，然人人朝氣蓬，如似，猶如一清冽甘泉，又如新鮮，源源注我大秦廟堂之上，滌盪暮氣，令人振！”門生的筆間洋溢着難以抑制的喜悅與對未來的憧憬。

李斯在書房窗下，就着明的春，一字一句地讀着這封長信，布滿皺紋的臉上不出了極為欣的、如同春日暖般的笑容。他彷彿能過紙背，清晰地看到，在咸巍峨的宮闕、繁忙的衙署之間，那些年輕而陌生的面孔，帶着北疆的風霜、南國的潤、西部的豪邁、東海的開闊，匯聚一堂。他們或許還帶着幾分初廟堂的青與拘謹，但他們的眼神中，必然閃爍着未經磨蝕的銳氣，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與建功立業的迫切。他們之間的思想撞、地域文化的融、不同學識專長的互補，必將激發出新的火花，催生出解決現實難題的新思路。

這種“朝廷人才輩出”的景象，絕不僅僅是取士數量的簡單增加，更是帝國人才結構走向多元化、專業化的深刻現。朝廷不再僅僅依賴軍功、蔭任或那種偏重經義、忽視實務的舊式舉薦來選拔員，而是開始以一種相對公平、開放的制度，廣泛吸納帝國部蘊藏的、備各種專門技能（如律法、算學、工程、外）和獨特地域視角的真正人才。這無疑將極大地增強朝廷應對複雜政務、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使帝國的統治更加準和高效。

更重要的是，這憑藉真才實學晉的新風，開始潛移默化地改變着場的生態。那些以往或多或依靠祖上功勛、家族蔭庇或在舊式人舉薦制度下得以安富貴的員，首次到了前所未有的、實實在在的力。他們發現，在糊名謄錄、皇帝親巡的科場面前，出與關係網的效果大打折扣，而自的才學、能力、政績，為了更的通貨。一種注重實學、崇尚能力、競爭向上的氛圍，正在朝堂之上悄然形，這比任何嚴刑峻法都更能促使員砥礪前行。

“好啊……真好！陛下聖斷，群賢用命，方有今日之象！”李斯放下信箋，向庭院中欣欣向榮的花草，喃喃自語，聲音中充滿了滄桑過後的寧靜與滿足。他緩步走到院中，看着遠田間正辛勤秧的農人，又抬頭向那無垠的、湛藍如洗的天空。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滿足與歷史參與充盈着他的心。他畢生所追求的“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的法治理想，“效率至上”、“富國強兵”的行政目標，以及“不拘一格、唯才是舉”的用人理念，似乎正在通過這項他晚年竭力支持的新制度，以一種更穩定、更廣泛、更可持續的方式，超越他人治的局限，在這片他傾注了畢生心的土地上紮、生長。儘管他深知，任何制度皆非完，前路必定仍有挑戰與反覆，但這“朝廷人才輩出”的蓬初象，已然雄辯地證明，他當初在關鍵時刻的“盛讚”與深謀遠慮的“提醒”都沒有錯。帝國的，正因為這些來自四方、充滿活力的新鮮的持續注，而重新煥發出蓬的生機與活力。這對於一位致仕的老臣而言，無疑是暮年所能收穫的最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