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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鉅子:從李斯開始逆天改命_第499章 老妻相伴話當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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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遠離咸喧囂、徹底歸於山野田園的歲月里,李斯的生活節奏變得緩慢而寧靜。支撐他晚年生活的,除了那份來之不易、沉澱於心的“心自在”,以及親手勞作換來的“茶淡飯”所帶來的踏實之外,最讓他心深到溫暖、充實乃至靈魂得以安放的,莫過於“老妻相伴”。這位從他尚是楚國上蔡一介微末小吏時便嫁與他、數十年來默默跟隨他輾轉沉浮、歷經無數驚濤駭浪卻始終不離不棄、堅韌地站在他後的人,如今,褪去了所有丞相夫人的華服與環,回歸到最本真的布荊釵,為了他在這鄉野生活中最堅實、最無可替代的依靠和最親無間的神伴。而“話當年”,便是他們夫婦二人之間最常進行、也最富有人味與生命厚度的日常流。

這些“話當年”的閑談,通常發生在一些極其平淡、甚至瑣碎的日常時刻,沒有毫刻意安排的痕迹,如同山澗溪流般自然流淌。或許是某個煦暖的午後,金過糊着潔白桑皮紙的窗欞,在打掃得一塵不染的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兩人便對坐在窗下那兩張用了多年、被挲得溫潤草墊上,中間隔着一張低矮的柏木小几,几上或許放着一把陶壺泡着的、自家茶園採摘炒制的山野茶,旁邊擺着一兩碟老妻親手晾曬的、帶着味道的杏脯或桃干。或許是夏日的傍晚,暑熱漸消,兩人搬了竹椅,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納涼,看着天邊的晚霞由絢爛歸於沉寂,夜幕緩緩拉上,滿天的星子一顆接一顆地、安靜地亮起來,四周只有蟲鳴與微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或許,僅僅是在就寢前,屋只點着一盞線昏黃的油燈,兩人並排躺在鋪着乾淨布床單的榻上,在睡意襲來之前,隨意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上幾句閑話。

話題的開端,總是信手拈來,漫無目的,如同隨風飄來的種子,落在哪裡,便在回憶的土壤里生發芽。可能只是院中牆角那株今年開得格外繁茂的梔子花,香氣襲人,老妻便會一邊做着針線,一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用那帶着鄉音、已有些蒼老的嗓音緩緩說道:“老頭子,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咱們還在蘭陵(或是李斯早年遊學、任職過的某個地方)那會兒,也是這麼一個夏天,你不知從哪兒回來,興沖沖地,手裡也攥着一把這樣香噴噴的白花,花瓣比這個要小些,是那種淡淡的藍,一小簇一小簇的,像星星似的……” 李斯便會放下手中正在翻閱的、邊緣已有些磨損的竹簡,眯起那雙閱盡世事的、已略顯渾濁的眼睛,努力在記憶的長河中仔細打撈,臉上漸漸浮現出恍然和追憶的神:“是了,是了……想起來了。那時我們賃居在學宮後面的一條僻靜小巷裡,家境清寒,院牆塌了一角,沒人修理,牆外就野生着那麼一片藍盈盈的小花,風一吹,香氣能飄出老遠……你那時還喜歡摘些新鮮的,用井水浸着,說是洗過的能帶上些若有若無的清香,能香上好幾天呢……” 塵封了數十年的、早已被繁忙公務和權力傾軋到記憶角落的細微末節,就這樣被共同喚醒,帶着那個遙遠年代特有的、混合著清貧、希與青春氣息的樸素好,緩緩流淌在兩人之間。

他們也會自然而然地回憶起早期宦海浮沉、生活頗為艱辛的那些歲月。老妻可能會一邊補着李斯一件穿舊了、肘部有些磨損的深,一邊帶着幾分嗔怪又更多是心疼的笑意提起:“還記得你頭一回穿着我連夜打好補丁的裳,去拜見那位以眼挑剔着稱的荀卿(或某位名士)時的模樣不?出門前在銅鏡前照了又照,張得手心都是汗,生怕失了禮數,讓人瞧不起咱這寒酸樣……” 或者想起李斯年輕時為了購得一套心儀已久、卻價格不菲的諸子百家竹簡,連續數月節食,每餐多是鹹菜就粟米飯,卻依舊眼神發亮、如攻讀的景。“那時你啊,真是瘦得跟個竹竿似的,一陣風都能吹跑嘍!” 這些在當年看來或許有些窘迫、甚至心酸的往事,如今在夕溫暖餘暉的籠罩下,被兩人用平和舒緩的語調娓娓道來,早已褪盡了苦,只剩下風雨同舟、相濡以沫的深切溫暖和共同為未來鬥的珍貴慨。李斯會出手,輕輕握住老妻那雙因常年持家務而變得糙、布滿了細皺紋和些許老年斑的手,指尖傳來悉的、令人安心的溫度,他聲音低沉,帶着一不易察覺的哽咽:“那些年,宦海沉浮,前程未卜,家裡家外,真是苦了你了……” 老妻則會抬起眼,着他,臉上縱橫的壑舒展開來,出一個歷經滄桑後異常平和、滿足的笑容,輕輕搖搖頭:“說這些做啥?只要咱們心在一,勁兒往一使,再難的日子,嚼嚼也就咽下去了,回頭想想,便也不覺得苦了。”

當然,話題也難免會及到後來李斯位極人臣、權傾朝野的那段顯赫歲月。但他們的回憶,很會聚焦於那些驚心魄的朝堂爭鬥、波譎雲詭的政治謀或是煊赫無比的排場權勢。老妻記憶的篩子,似乎自過濾掉了那些浮華與險惡,留下的多是關乎李斯本人的、更近生活的細微片段。記得的,往往是李斯為了推行某項事關國計民生的重大政策(如書同文、車同軌),連續數日熬夜批閱如山竹簡、與各方勢力反覆博弈時,深夜悄悄燉好一碗清淡的羹湯送去書房,推開門看到他竟伏在案几上、握着筆就已沉沉睡去的疲憊影,連燈花了都未曾驚醒;是敏銳地察覺到李斯在得知那位才華橫溢卻命運多舛的師兄韓非死於獄中的噩耗後,雖在朝堂上不,卻獨自一人在書房中對着窗外沉默良久、背影蕭索,連晚膳都未曾幾筷的心痛與無奈;是每次盛大的宮宴歸來,他卸下那象徵無上權柄的華麗丞相服後,眉宇間難以掩飾的、深骨髓的倦怠與那種權力巔峰、如履薄冰的巨大力。從不過問的朝政機、權力角逐,卻總能從最細微——一個眼神的凝滯、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一次比往常更久的沉默——準地知到他的緒起伏和心承的重。這些來自最親近之人、剝離了權力外殼的平實視角,為李斯那段在史書上註定濃墨重彩、波瀾壯闊的政治生涯,補上了充滿煙火氣與人味的溫暖註腳,讓他深刻地意識到,在那些冰冷的權、煊赫的功業背後,自己終究也是一個有、會疲憊、會心痛、需要溫藉的普通人。

“話當年”的過程中,也常常會因為歲月久遠而出現記憶的偏差,從而引發一些無傷大雅、甚至頗有趣味的“爭辯”。

“不對不對,老婆子,你定是記岔了!那次是王翦老將軍滅楚歸來,第一次來咱們府上做客,他子豪爽,送來的明明是兩隻活蹦跳、羽鮮亮的大雁,說是給添個野趣,怎麼會是一隻羊呢?”

“就是你記錯了!明明是羊!一隻半大的羔羊,拴在院子里還咩咩呢!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天我親自下廚,用小火慢燉了整整一下午,湯燉得白,你還喝了兩大碗,完了抹着說味道雖鮮,就是膻味似乎重了些,不如牛吃得慣。”

“是嗎?真有此事?……哦,許是我記混了,送雁那回,或許是蒙恬那小子北擊匈奴大勝還朝時來的那次?唉,年紀大了,這記是一年不如一年嘍……”

這樣帶着些許孩子氣的、關於陳年舊事細節的“爭執”,非但不會引起不快,反而為沉靜的回憶平添了許多生的樂趣,讓那些遙遠的往事在辯論中變得更加鮮活、立,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有時,當話題不經意間及到某些過於敏暗的人或事,比如那位口腹劍、最終與他勢同水火的趙高,又比如沙丘之變前那段山雨來風滿樓、令人窒息的高度張氛圍……兩人會極有默契地同時沉默下來。不需要任何言語,只是一個眼神的匯,便已讀懂了彼此心中那份不願再輕易的沉重與傷痛。那些摻雜了太多權謀、背叛與腥的黑暗記憶,他們選擇讓其隨風飄散,埋藏在歲月的最深,不再細細咀嚼,更不願讓其污染眼下這片來之不易的寧靜。他們更願意反覆談論的,是那些溫暖的、有趣的,或者雖然艱難卻是一同攜手扛過的歲月,因為這些,才是真正鍛造了他們之間那份歷經劫波而不損、反而愈發堅韌深厚的夫妻誼的基石。

通過這一次次看似隨意、卻飽含深的“話當年”,李斯彷彿在以一種平和的心態,重新梳理和審視自己這跌宕起伏的一生。從老妻那些樸實無華、卻直指人心的敘述中,他看到了一個不同於後世史筆下那個“刻薄寡恩”、“助紂為”的權臣李斯,也不同於他自記憶中那個永遠在權衡、在算計、在權力漩渦中掙扎的丞相李斯——他看到了一個更真實、更完整、也因此更顯得有、甚至有些的李斯。他看到了自己作為丈夫,在清貧歲月中對妻子的愧疚與激;看到了自己作為年輕學子,那份雖困境卻依然熾熱的求知慾與理想;看到了自己作為父親(雖然子教育多有缺失),在子長過程中的焦慮與期盼。這種越時空的溫,不是懺悔,也非炫耀,而是一種對自生命歷程的深度觀照與和解,是對與邊這位老妻共同走過的、漫長而坎坷道路的一次深的確認與致敬。

宿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