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養頻”——這是奏章的點睛之筆，也是李斯政治智慧與人文關懷的集中現。他避開了直接提及死亡、顯得直白不祥的“歸葬”二字，而選用含蓄面的“歸養”。這既包含了讓蒙恬回鄉調養（哪怕希極其渺茫）的願，顯得溫和而充滿期許，又為其一旦病故後得以安葬故土鋪平了道路，是一個兼顧人世故與朝廷禮法的完表述。

奏章並未止於個人理所請，李斯筆鋒再進，深刻闡述了此舉背後深遠的政治考量，將個人恩遇提升到國家利益的高度：

“陛下，蒙恬乃三世老臣，功蓋當世，名播遐邇。其系天下將士之。若陛下允其歸養故土，則天下皆知陛下恤功臣、仁德念舊之至意，必能激勵邊關數十萬將士效死之心，念皇恩，用命疆場。且，使其榮歸，亦可安北疆將士之軍心，示朝廷雖日月更新，然不忘舊勛，於穩定大局、鞏固邊防，實有深益焉。”

最後，他再次凝練總結，將請求提升到帝國恩義與人心向背的高度：

“故此恩准，非獨恬一人之榮辱，實關乎朝廷恩義之厚薄、天下將士之歸心。臣不勝惶恐待命之至，伏乞陛下聖裁！”

奏章寫畢，帛上墨跡淋漓，猶帶一決然之氣。李斯從頭至尾仔細審閱了每一個字，確認邏輯嚴，理俱足，無懈可擊後，親自用火漆封緘，蓋上丞相印信。他整理冠，即刻前往皇宮。步履依舊沉穩，但寬大袖袍遮掩下的手，卻微微握。他知道，年輕的皇帝雖素以仁厚着稱，但極未久，心思難測，且此事關乎重大邊將調，其決策必有其更深遠的權衡。

宮殿深邃，燭火搖曳，將年輕皇帝嬴政的影拉長在繪有玄鳥圖騰的牆壁上。皇帝端坐於案之後，神凝重，仔細閱讀着李斯的奏章。李斯垂手恭立於丹墀之下，屏息靜氣，沒有一句多餘的贅言，只是用眼角餘靜靜觀察着皇帝的反應。他看到皇帝的目在“喃喃思歸”和“歸養頻”等略有停留，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彷彿在權衡着什麼，指節輕輕敲擊着紫檀木的桌面，那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殿中格外清晰。良久，那蹙起的眉頭緩緩舒展開，眼底閃過一複雜的神，似是追憶，似是慨，更有一份決斷。

皇帝終於放下奏章，抬眼看向李斯，眼眶竟微微有些發紅，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帶着一不易察覺的沙啞與沉重，緩聲道：“仲父所奏，辭懇切，句句在理，字字含。蒙老將軍為國盡忠，戎馬一生，功在社稷，今病篤思鄉，此乃人倫至。朕……豈能不容其這葉落歸之願？”

李斯心中那繃的弦，微微一松，知道事已。

皇帝的語氣隨即轉為清晰決斷，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准奏！即刻命中書擬旨，加蒙恬為太傅，榮銜以示優渥！命其即刻卸任北疆一切軍務，由副將王離暫代。着北地郡守選派得力心腹，調撥穩妥人手車馬，一路小心護送，歸京榮養！沿途所經郡縣，均需提供一切便利，務必確保安穩，不得有誤！朕要讓老將軍，安安穩穩、風風地回到故土頻。”

“臣，領旨！代蒙恬，謝陛下隆恩！”李斯深深躬下拜，聲音沉穩，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終於伴着一聲無聲的嘆息，稍稍落地。他明白，“歸養”二字，在很大程度上，或許只是蒙恬生命盡頭奔赴故鄉的一程，但這道恩準的旨意，這道由他力爭取而來的旨意，就如同穿北疆厚重寒雲的冬日暖，至能為他這位畢生征戰、鞠躬盡瘁的老友，照亮最後一段歸途，賦予其生命終章應有的尊嚴、安寧與哀榮。這，已是他李斯，在這帝國法度與政治規則的框架之，能為蒙恬爭取到的最好、也是最面的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