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水汽氤氳，鏡面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地映照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面容清癯，下頜留着梳理整齊的短須。因為熱氣的熏蒸，臉頰略顯紅潤，但眉宇間那份屬於文士的沉靜與歷經世事才有的沉穩，卻無法被掩蓋。眼神深邃，此刻因沉思而顯得格外幽遠，偶爾閃過的，出斂的鋒芒與算計。

水珠從他漉的黑髮上滾落，過略顯瘦削但線條分明的膛。長期的伏案工作並未讓這顯得文弱，反而有一種斂的力量。記憶告訴他，原主並非手無縛之力的書生，年時也曾習過些淺的劍強，秦後雖以文事為主，但舉止坐卧皆合禮儀，自有一威嚴氣度。

這就是李斯。

這就是……我。

李斯（現代之魂）怔怔地看着鏡中的影像，一種極其奇異的覺湧上心頭。陌生，卻又悉。排斥，卻又不得不接。

他出手，輕輕着自己的臉頰，鏡中人也做着同樣的作。指尖傳來的真實而溫熱。那修剪整齊的短須有些扎手，那眉骨的廓，那鼻樑的線條……都與記憶中“自己”那張年輕、帶着幾分未褪盡青的臉龐截然不同。

這是一張屬於中年士大夫的臉，帶着歲月和閱歷的痕迹，帶着這個時代特有的、刻骨子裡的禮儀與規制，更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種威嚴，並非刻意擺出，而是長期權力機構、掌管事務、發號施令自然蘊養出來的氣度。是“李斯”這個份，在這個位置上，多年沉澱的結果。

他嘗試着牽角，鏡中人出一個淡淡的、帶着一疏離和審視意味的笑容。那不是他習慣的、屬於李思的、帶着點漫不經心和學生氣的笑，而是屬於李斯的，含蓄、斂，甚至帶着幾分矜持與莫測高深。

“從今往後，這便是我的容了。”他在心中無聲地宣告。

最後一點關於“李思”份的恍惚與隔閡，在這面氤氳的銅鏡前，似乎徹底消散了。他徹底接納了這，這個份，以及隨之而來的一切——責任、危機、野心、還有這眉宇間自然流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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