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關於南天極“規律脈衝”的報告與那捲神秘古絹的破譯進展，被朱由校嚴格控制在最小的知範圍。然而，朝堂之上的暗涌，卻並未因之前的腥清洗而徹底平息，反而在一種詭異的靜默中，醞釀著新的波瀾。

這一日朝會，討論的是戶部匯總的春稅收繳與新政推進況。數字比往年好看許多，尤其是南方几個試點推行新稅法與金融改革的府縣，國庫庫明顯增加。然而，當戶部尚書略顯振地彙報完畢，準備接褒獎時，都察院左都史劉宗周，一位以清直敢言、學養深厚着稱的老臣，卻緩緩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劉宗周的聲音不高，帶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卻清晰地在殿中回。

朱由校目微凝，抬手示意：“劉卿請講。”

“謝陛下。”劉宗周躬，繼而直脊背，目平靜地向座，“戶部所奏，新政之下，國庫增收，此確為事實。然臣近日翻閱各地奏報、風聞，乃至民間輿，卻覺此‘增收’背後，憂實多。”

他頓了頓，見皇帝並未打斷，繼續道：“其一，增收多源自商稅、海關及礦冶新策，而田賦之本，增長有限，反因清丈激擾、吏治未能盡善，在多地引發民怨訴訟。此乃捨本逐末，長此以往，恐傷國本。”

“其二，為追比稅銀，地方吏不乏濫用‘考法’者，苛責小民，追富戶，甚至有‘包稅’、‘預征’等惡政復萌之象。江南有民謠云：‘舊稅未清，新稅又至，胥吏如虎，民何以堪？’此雖片面之詞，然空來風，未必無因。陛下行新政，本意為富國強兵，澤被蒼生，若反使黎庶不堪其擾，則有違聖心仁德。”

“其三，”劉宗周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目掃過殿中諸臣，“臣聞，為籌海師、興格，朝廷耗費巨萬，尤以那‘格院’為最。其所研之，或為虛無縹緲之星象奇談，或為耗資無數之奇技巧，於國計民生裨益幾何？未見其實，先耗其財。更有甚者，近日滇南、南洋屢生事端，將士捐軀，邊民不安，坊間多有傳言，皆與那‘星象’、‘異石’之事相關。臣斗膽直言，若因窮究此等虛妄之事，而輕啟邊釁，耗國力，搖民心，實非社稷之福！”

他最後深深一揖：“陛下，治大國如烹小鮮。當此外多事之秋，臣懇請陛下，稍斂雷霆之威，緩行急切之政，重拾仁恕之道，寬民心，穩固本。至於那格玄談、海外虛利，不妨暫緩，待國力殷實、朝野安定，再圖不遲。”

劉宗周這番話，引經據典，看似忠懇，實則尖銳。他避開了“星骸”、“謀逆”等敏詞，卻將矛頭直指新政的核心矛盾、格院的巨額耗費以及近來邊疆不寧的源，並將其歸結為皇帝“急切”、“窮究虛妄”，最後上升到“搖民心”、“非社稷之福”的高度。其言辭之老辣，立意之“正道”，令殿中許多原本噤若寒蟬的員，心中暗自贊同，卻又不敢表。

朱由校面無表地聽着，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他認得劉宗周，此人非東林黨核心，但清極高，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其學說主張“慎獨”、“誠意”，強調道德修與民生本，對激進變革素來持保留態度。他此刻站出來，絕非一時心來，很可能代表了朝中一大批沉默的、對新政和格院抱有疑慮的員的集心聲。他們的訴求或許與江南那些利益損的士紳不完全相同，但其“緩行”、“重德”、“固本”的主張，在眼下星骸威脅迫近、部力巨大的背景下，卻擁有相當的道德吸引力和現實基礎。

若強行駁斥甚至懲治劉宗周，無疑會坐實“拒諫”、“苛察”之名，進一步寒了這些“清流”之心，甚至可能將他們推向反對派一邊。但若妥協退讓，則新政必然阻，格院的資源也會被質疑，“鏡像計劃”將舉步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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