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州，靖海伯行轅。

昔日瀰漫著硝煙與肅殺之氣的帥府，如今卻多了幾分外場合的凝重與機鋒。來自達維亞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特使，首席商務理事范·米特，正襟危坐，努力維持着早已搖搖墜的尊嚴。他後站着幾名面容憔悴的隨員，與對面氣定神閑的大明談判代表形了鮮明對比。

大明一方的主談，並非施大瑄本人，而是由皇帝朱由校特遣的禮部右侍郎兼鴻臚寺卿徐啟。這位以通西學、務實開明着稱的老臣，此刻着緋袍，神平和，但目銳利如刀。他的副手，則是剛剛因戰功擢升為水師都督僉事的趙鐵柱，一戎裝，按刀而立，沉默中散發著無形的力。海商協會的一名資深商董亦列席在側，負責評估商業條款。

“尊敬的總督閣下，侍郎大人，”范·米特着生的話，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謙卑，“我，范·米特，謹代表荷蘭聯合省東印度公司總督范·德林閣下及董事會，向強大的大明帝國皇帝陛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並就此前不幸的衝突，表達最深切的憾。我們由衷希，能夠結束這場對雙方都無益的戰爭，重建和平與繁榮的貿易關係。”

徐啟微微頷首，不疾不徐地開口：“貴使遠來辛苦。陛下懷四海，亦不願多見刀兵。然，和平需建立在誠意與公理之上。此前貴國艦隊無端犯我海疆，襲我商旅，戮我軍民，此等行徑，豈是一句‘憾’所能輕描淡寫？”

范·米特額頭滲出細汗，連忙道：“是，是。我方深知過錯，願意承擔應有的責任。這是我方擬定的初步議和條件，請閣下過目。”他示意隨員呈上一份文件。

徐啟接過，略一掃視，便遞給了旁的書記宣讀。條款相比之前大明提出的“最後通牒”略有讓步，比如賠款數額降低至二百五十萬兩，允許保留的據點增加了兩個，但在核心的航道控制權、海關管轄權等問題上，依舊試圖保留一些模糊空間。

書記念畢，徐啟尚未開口，趙鐵柱已然冷哼一聲，聲如洪鐘：“扯淡！仗打輸了，還想留着爪牙？南洋航道，乃我大明海疆，豈容爾等再來指手畫腳？所有據點，除達維亞暫由爾等管理（需駐大明員監督）外，必須全部出！賠款一文不能！這是底線！”

他久經戰陣，殺氣凜然，一句話便將荷蘭人試圖討價還價的心思打落谷底。范·米特臉一白，求助似的看向徐啟。

徐啟抬手，示意趙鐵柱稍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趙將軍所言，雖言辭直接，卻也在理。貴使須知，今日之局面，非我大明所求，實乃貴國一意孤行所致。若要議和，須以我朝先前所提四項條件為基準。此乃陛下聖意，亦是前線數十萬將士用鮮換來的公理，斷無更改之餘地。”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輕呷一口，繼續道：“不過，陛下仁德，念及商貿往來，終究利國利民。若貴公司誠心歸附，遵守我朝律例，未來在指定港口，仍可進行公平貿易。甚至，若表現恭順，陛下或可恩准，由我朝水師為爾等商船提供一定範圍的護航，確保其不海盜……或其他不安分勢力之侵擾。”

這番話中帶，既堵死了荷蘭人在政治和軍事上翻的可能，又留下了一經濟上的活路，甚至晦地暗示可以幫他們防範老對頭西班牙人或者本地土着勢力的報復。打一掌，給個甜棗，帝王心與外手腕展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