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漸濃，月從樹梢下來，照在石徑上像撒了一層薄霜。我們沿着池邊走，腳步比先前慢了許多。白日里府中忙的聲響已沉下去，連小桃嚷着要翻庫房找金線的聲音也聽不見了。風過，幾片桃花落在肩頭，楊柳手拂了拂，指尖沾了花瓣上的水。

我停下步子，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我後半步，角被夜風輕輕掀起一角，臉上還帶着未散的笑意。方才一路走來，誰也沒說話，可這安靜不像是缺了什麼，反倒像把白天那些喧鬧、擔憂、在心頭的重石都甩開了，只剩眼前這條路，和邊這個人。

“到了。”我說。

涼亭就在前面，和白日里不同，夜裡看去更顯低矮，檐角掛着的小銅鈴不，整個園子靜得能聽見池水輕拍岸石的聲音。我先一步踏上台階，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邊的位置。沒遲疑，輕輕坐了下來。

石面微涼，剛坐下時子略僵了一下，隨後便放鬆了。月照進來，一半落在臉上，一半藏在暗。我看着側臉，鼻樑直，淺，呼吸很輕。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疊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從前不敢想的日子，如今真來了。”我開口，聲音得低，像是怕驚什麼。

抬起頭，目落在我臉上，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我沒有再看，轉而向池面。月亮倒映在水裡，被風吹出一道道波紋，碎了又合，合了又碎。岸邊柳條垂着，偶爾掃過水麵，帶起一圈漣漪。遠傳來一聲貓，很快又沒了。

“我一直覺得，戰場上最怕的不是刀箭。”我慢慢說，“是閉眼那一瞬，想到有些人還沒好好告別，有些話還沒來得及說。”

子微微了一下，轉過頭來看我。

“你在風雪夜追出十里，我沒回頭。”我頓了頓，“不是不想，是不敢。一回頭，可能就走不了了。”

的眼眶忽然紅了，但沒掉淚，只是把臉偏向池子那邊，讓月照不到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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