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平虜侯府，氣氛似乎與剛才有所不同。引路的親隨腳步更快，穿過迴廊，依舊將他帶西花廳。廳多燃了兩支牛油大燭，照得亮堂了些。劉慶已換了墨藍的常服，外罩一件玄披風，坐在主位，手裡捧着一盞熱茶，臉在燭下依然着病態的紅，但眼神卻比方才銳利清明了許多。

“侯爺。”湯若躬行禮，心中越發忐忑。

“坐。”劉慶示意，“方才所言西法之事，暫且不提。本侯有些關於歐羅……你們西方諸國的事，想問問你。”

湯若依言坐下，心中疑更甚：“侯爺請問，卑職知無不言。”

接下來的談話，完全出乎湯若的預料。劉慶問的並非奇聞異事或神仙方，而是西方諸國的王室更迭、政異同、疆域大小、兵力強弱、海外拓的據點與規模、各大學問中心的學者與研究方向、最新的格發現傳聞、甚至各國間的矛盾與戰事。

湯若起初回答得謹慎，盡量客觀描述，避免褒貶。但見劉慶聽得極為認真，不時追問細節，眼中閃爍着思索的芒，他便漸漸放開，將自己所知——從哥倫布、達伽馬的遠航，到教廷與世俗王權的鬥爭，從古騰堡印刷帶來的知識傳播，到伽利略等人對天文學的挑戰，從各國東印度公司的運作與競爭，到歐洲戰場上方陣戰與火的演進——擇其要者，娓娓道來。

他驚訝地發現，這位看似被國事與家事得疲憊不堪的大明權臣，對萬里之外的另一個世界，有着超乎尋常的理解力和察力。

時間在問答中悄然流逝。劉慶的問題逐漸從事實，轉向了概括與比較。

當湯若又一次補充說明荷蘭東印度公司在亞洲的貿易網絡和軍事存在後，劉慶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溫熱的茶盞邊緣緩緩挲，忽然抬起眼，目如實質般落在湯若臉上：

“湯監正，依你之見，撇開疆域人口、文典章這些不談，單論這……開拓進取之勢頭，格致知之風氣，乃至對這寰宇之認知與探索，今日之大明，與今日之歐羅諸國相比，差在哪裡？”

這個問題如此直接，如此尖銳，讓湯若瞬間僵住。冷汗幾乎立刻從後背滲了出來。他太清楚大明員，尤其是上位者，普遍的心態——天朝上國，四方來朝，阜民，文治武功，豈是那些化外蠻夷可比？這種比較本，就帶有冒犯。更何況要他一個“西夷”來點評大明的不足？

他張了張，頭髮干，腦中飛速轉，試圖尋找一個既不失實、又不至怒對方的說法。花廳里靜得能聽到燭火輕微的噼啪聲，以及他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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