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圖加特的六月，天空是那種乾淨的蔚藍，過巨大的玻璃窗照進奔馳發機工廠的車間，在地面上投下整齊的斑。齊鐵軍跟在考察團的隊伍里，聽着德語翻譯急促而低聲的解說，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掃視着眼前的一切。

這裡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一個工廠。

地面是淺灰的環氧樹脂地坪，可鑒人，沒有油污，沒有水漬，甚至沒有灰塵。設備是嶄新的，或者說是保養得極好，銀灰的機反着冷冽的。工人們穿着統一的天藍工裝，戴着安全帽和護目鏡，各自在自己的工位上忙碌，沒有人頭接耳，沒有人煙喝水，甚至沒有人抬頭看他們這群外國參觀者。

“這裡就是我們的發機總裝車間。”帶領參觀的德國工程師漢斯，五十歲上下，個子很高，頭髮梳得一不苟，說話時下微微抬起，帶着日耳曼人特有的那種嚴謹和驕傲，“這條生產線是1992年投使用的，自化程度達到百分之六十五，每兩分半鐘可以下線一台發機。”

齊鐵軍心裡默默計算。兩分半鐘一台，一小時二十四台，一天三班倒的話……他看了看生產線，長長的傳送帶像一條銀的河流，緩緩流。發機缸、曲軸、活塞、連桿、凸軸……一個個零部件從不同的支線匯主線，在機械手的抓取下準地組合，擰，測試。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停頓，沒有等待，沒有返工。

“請問，”齊鐵軍舉起手，用英語問道，“這條生產線的故障率是多？”

漢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不易察覺的審視。考察團的其他員也都看向齊鐵軍，有的好奇，有的不解，有的不以為然。這次考察團是部里組織的，員來自全國各地的汽車廠、發機廠、研究所，有廠長，有總工，有技骨幹，有行政領導。齊鐵軍是其中最年輕的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來自一汽這個“國字頭”大廠的人。

“故障率？”漢斯重複了一遍，語氣平穩，“這條生產線的設計故障間隔時間是兩千小時，實際運行數據是一千八百小時。也就是說，平均每運行一千八百小時，會發生一次需要停機理的故障。”

一千八百小時。齊鐵軍在心裡又算了一遍。按每天二十四小時運轉，就是七十五天。兩個半月才出一次需要停機的故障。而一汽的發機生產線，最好的記錄是……三百小時。相差六倍。

“那日常維護呢？”齊鐵軍繼續問，“比如刀更換，潤油添加，度校準？”

“我們有完整的預防維護系。”漢斯說，指了指牆上的一個電子看板。看板上顯示着生產線的實時狀態，有產量，有節拍，有質量數據，還有一個維護倒計時。“所有設備都有運行時間記錄，達到設定時間就會自報警。刀壽命是確計算的，在達到壽命之前就會更換。潤油是集中供油系統，自添加，自監測油品質量。度校準是每周一次，由專職的計量工程師完。”

齊鐵軍點了點頭，沒再提問。他走到生產線旁邊，仔細看一個工位。那是一個擰工位，四台電的擰槍從四個方向同時工作，在發機缸蓋上擰螺栓。擰槍是數字顯示的，每個螺栓的扭矩、角度、時間都被實時記錄，如果有一個數據超標，擰槍就會自停止，生產線也會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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