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重鑄1979_第838章 鋁飯盒與萊卡相機(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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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長春城還在沉睡。第一汽車製造廠職工醫院的康復科病房裡,只有走廊盡頭那盞夜燈還亮着,在磨石子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昏黃的暈。

沈雪梅靠在護士站的椅子上,眼皮沉得直往下墜,手裡的鋼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無意識的弧線。猛地驚醒,搖了搖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凌晨四點二十。桌上攤着的募捐倡議書才寫了一半,旁邊還放着厚厚一沓病歷,都是康復科這半年來收治的病人況。

了一下僵的肩膀,走到窗邊。外面是醫院的院子,幾棵老楊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樹葉沙沙作響。遠廠區的路燈還亮着,約能聽見機運轉的低沉轟鳴。那是衝車間,三班倒,夜裡也不停工。

沈雪梅端起桌上那個鋁飯盒,飯盒裡是半涼的茶水。喝了一口,苦的茶水流進嚨,神稍微振作了些。這個飯盒跟了八年,是齊鐵軍送給的。那時候還是廠醫院的護士,他是廠里的技員,兩人都在上夜校補習文化課。有天晚上下課,他從挎包里掏出這個飯盒,說部隊發的,他用不着,給帶飯用。

“雪梅,你胃不好,得按時吃飯。”他說話總是這樣,沒什麼甜言語,但實實在在。

後來鐵軍去了深圳,又去了上海,全國各地跑,搞技引進,搞設備改造,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每次打電話,總問的胃怎麼樣,飯有沒有按時吃。說有,用他給的飯盒帶着呢。其實有時候忙起來,飯盒一整天都沒打開過,但從來不告訴他。

沈雪梅挲着飯盒蓋子上那行“為人民服務”的紅字,字跡的邊緣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這八個字,從學醫第一天起,老師就反覆叮囑,要記在心裡。可這些年,看着醫院裡進進出出的工人,看着他們被機切掉的手指,被鐵水燙傷的皮,被塵嗆壞的肺,常常會想,只是治好他們的傷,就夠了嗎?

康復科就是給出的答案。不止要治病,還要讓他們重新站起來,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上,重新為一個有用的人。可這需要錢,需要設備,需要人。而現實是,什麼都沒有。

不,不能這麼想。沈雪梅深吸一口氣,走回桌前,重新拿起筆。錢可以籌,設備可以想辦法,人可以培養。只要不放棄,總會有辦法的。

又開始寫倡議書。這次換了個角度,不再只是陳述困難,而是講述病人的故事。衝車間的老李,四十八歲,工齡三十年,是廠里的技標兵,帶出過十幾個徒弟。現在他躺在病床上,最大的願是能自己搖着椅去廠門口,再看一眼他工作了半輩子的車間。裝配線的小王,二十六歲,結婚才一年,妻子懷孕六個月。他在一次工傷中摔傷了腰椎,醫生說可能要癱瘓。小王不哭不鬧,每天咬着牙做康復訓練,他說,他得站起來,孩子不能沒有爸爸。

一個個名字,一張張面孔,一段段人生。沈雪梅寫着寫着,眼眶有些發熱。不是個容易的人,在醫院工作十幾年,見過太多生老病死,早已學會了把緒收起來。可這些工人不一樣,他們是的父兄,的子侄,是這個國家的脊樑。他們用雙手造出了汽車,造出了機,造出了這個正在飛速發展的時代,可當時代前進的時候,他們中的一些人卻被落下了。

不能讓他們被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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