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傍晚六點，市第一醫院住院部三樓的特護病房裡，陸文婷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天漸暗，病房裡的日燈發出輕微的嗡鳴，像遠車間里機的聲音。已經醒了兩個小時，但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連抬一下手臂都覺得困難。

沈雪梅坐在床邊，正在給量。鋁飯盒放在床頭柜上，裡面是醫院食堂打的稀飯和饅頭，已經涼了，但陸文婷一口沒。

“90/60，還是偏低。文婷，你必須吃點東西。”沈雪梅收起計，眉頭皺。

“我吃不下。”陸文婷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吃不下也得吃。你已經三天沒正經吃飯了，再這樣下去，就垮了。”沈雪梅端起稀飯碗，用勺子攪了攪，“來，我喂你。”

陸文婷搖搖頭，但沈雪梅不依，是把勺子送到邊。陸文婷只好張，稀飯溫熱，加了點糖，很甜，但嘗不出味道。機械地吞咽，腦子裡全是白天的畫面：老李吐倒下，考察組嚴肅的臉，李長最後那句話“考察報告一周出來”。

“老李……怎麼樣了？”陸文婷問。

“手做完了，胃切了三分之一，命保住了，但以後不能再乾重活了。”沈雪梅聲音低沉，“醫生說，幸好送得及時，再晚半小時，可能就……”

陸文婷閉上眼睛。老李那張蠟黃的臉，角的漬，那句“紅旗廠不容易……給個機會……”在腦子裡反覆回放。這個在紅旗廠幹了三十八年的老鉗工，在廠子最危險的時候，用命去搏一個機會。

“考察組走了之後，廠里怎麼樣？”陸文婷又問。

“齊廠長在辦公室等電話，趙廠長在安排明天的工作。工人們都在車間里，沒人下班，都在等消息。”沈雪梅說，“陳長也在，他剛出去打電話，可能是問北京那邊的消息。”

陸文婷睜開眼睛，看向病房門。過門上的玻璃，能看到走廊里陳志剛的背影，他正拿着大哥大打電話，表嚴肅。這個十年前讓心的男人，十年後在紅旗廠最困難的時候，一直站在邊。但此刻，心裡沒有溫，只有焦慮，只有等待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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