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界閒遊錄_第37章 污濁之地(1)
酒肆里那窒息般的死寂,在許老太爺佝僂的影消失在油膩布簾之後許久,才如同凍僵的河水,開始緩慢地、小心翼翼地重新流起來。嗡嗡的低語聲再次響起,卻像是被水浸的紙,着一子抑和心有餘悸。先前那些肆無忌憚的目,此刻都收斂了鋒芒,帶着敬畏甚至恐懼,有意無意地避開那通往後廚的門帘,也避開了角落裡那張不起眼的桌子。
疤臉漢子——此刻酒肆里一些見多識廣的江湖客已認出他是北地頗有名氣的凶人“開山刀”呂魁——臉依舊蒼白如紙,額角的冷汗幹了又沁出。他那柄飲無數的厚背砍山刀,此刻安靜地倚在桌旁,再沒有半分震,彷彿剛才那驚心魄的哀鳴只是一場幻覺。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依舊用力到發白,青筋虯結。他端起海碗,灌了一大口燒刀子,辛辣的酒,卻不住心頭那冰冷的寒意和揮之不去的渺小。他再不敢朝角落看一眼,只是悶頭喝酒,那豪的架勢里,着一難以言說的頹然與後怕。
錦公子周顯,臉上的倨傲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劫後餘生的蒼白和一茫然無措的狼狽。他後的兩名護衛,氣息依舊沉穩,但眼底深殘留的驚悸卻瞞不過明眼人。周顯握着玉骨摺扇的手指微微發抖,扇面再也搖不起來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目複雜地掃過後廚門帘,又落在許輕舟上。這一次,他眼中的嘲弄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理解的忌憚和審視。這個看似病弱的本地年,與那深不可測的老者是何關係?這破敗酒肆,究竟藏着什麼秘?
“此地……污濁,走!”周顯從牙裡出幾個字,帶着護衛,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酒肆。他腳步匆匆,再不復來時那份世家子弟的從容氣度。
許輕舟對這一切恍若未覺。他依舊坐在角落,杯中酒已空,只餘杯底一點殘渣。他低着頭,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雙手,指節修長,掌心帶着薄繭,是常年勞作和握劍留下的痕迹。此刻,它們不再因虛弱而抖,反而異常穩定。老太爺那無聲無息卻又石破天驚的“拂盆”,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劈開了他心中某些原本堅固卻未必正確的認知壁壘。
原來,“深”可以深到如此地步。深到無需言語,無需作,甚至無需展氣機,僅僅是一個念頭,一意,便能如天地傾覆,令群雄俯首,萬籟俱寂。那不是力量的炫耀,而是境界的垂落,是“存在”本劃定的疆域。這與他浮影山中所見那些凶的狂暴力量,與江湖客爭強鬥狠的戾氣,與世家子弟依仗背景的驕橫,都截然不同。這是一種……近乎“道”的沉澱。
他口的悶痛似乎真的在減輕,一暖意並非源於藥力,而是源於某種心境的豁然開朗,如同堵塞的泉眼被疏通,潺潺暖流滋潤着乾涸的神魂。這暖流,比老太爺苦的葯湯更加熨帖,讓他虛弱的軀到一種奇異的、生的力量在緩慢滋生。他想起老太爺那句“扎深”,此刻有了更深一層的悟。不僅要扎向大地,更要扎向自己的心,扎向那份不為外所的沉靜與堅韌。
“啪嗒。”
輕微的腳步聲自後響起。許老太爺端着一個陶碗,碗里是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郁草藥清香的湯水。他佝僂着背,像往常一樣,將碗放在許輕舟面前的桌上。
“喝了。”老太爺的聲音依舊平淡,沒有毫波瀾,彷彿剛才那震懾全場的威與他毫無關係。
許輕舟雙手捧起碗,碗壁溫熱。“謝老太爺。”他輕聲道,這一次,語氣里多了幾分之前沒有的、發自肺腑的明悟與激。他不再問藥方,不再好奇力量,只是低頭,小口小口地喝着這碗比任何瓊漿玉都珍貴的湯藥。苦依舊,但回甘悠長,彷彿能滌盪神魂。
日子依舊在瓦場巷的市井喧囂中流淌。浮影山的異象傳聞愈演愈烈,湧的外界人士更多了,魚龍混雜,衝突也時有發生。小小的酒肆,了這洶湧暗流中一個奇異的避風港,或者說,一個無形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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