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這條孕育了華夏文明的巨龍，在流經夔州地界時，彷彿被激怒了般，展現出它最為狂暴不羈的一面。東路軍龐大的艦隊，在離開江陵數日後，終於抵達了西陵峽口，正式進了被後世稱為“天險”的三峽地段。

甫一進峽區，天地彷彿驟然收。原本開闊的江面被兩岸拔地而起的千仞絕壁無地，最窄去，竟似僅容數船并行。江水不再是渾黃平緩，而是變了翻滾着白泡沫的墨綠激流，如同被囚的巨，在狹窄的河道中左衝右突，發出震耳聾的咆哮。浪頭拍擊在犬牙錯的礁石上，碎萬千水珠，又在江風中化作冰冷的水霧，瀰漫在整個峽谷之間，給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朦朧而危險的面紗。

曹彬站在旗艦“破浪”號那經過加固的船頭甲板上，雙腳如同生般穩穩立定，着船在湍急江流中傳來的陣陣劇烈顛簸與搖晃。強勁而冷的江風撲面而來，吹他頭盔下的紅纓穗激烈擺，也帶來了峽江特有的、混合著水汽、苔蘚和某種原始山林氣息的凜冽味道。他目如炬，穿薄薄的水霧，仔細地觀察着兩岸那令人心悸的地形。

視線所及，儘是幾乎垂直上下的懸崖峭壁。岩石呈現出一種被億萬年江水沖刷侵蝕後的青黑，而陡峭，上面布滿了裂與偶爾頑強生長的灌木。抬頭去，天空被切割了一條細長的藍緞帶，時有猿猴的啼聲從雲霧繚繞的半山腰傳來，更添幾分幽深與荒蠻。這裡的險惡，遠超乎平原地帶人們的想象，絕非僅僅是地圖上一條彎曲的線條所能概括。

艦隊不得不放緩了速度，所有船隻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神。領航的嚮導船在最前方，由經驗最富的老船公舵，小心翼翼地避開眼可見的江心暗礁和漩渦。整個艦隊保持着但留有安全距離的戰鬥隊形，如同一條巨大的蜈蚣，在這條危機四伏的水道上艱難地逆流而上。

“報——太保！”一名渾被水霧打的斥候，通過連接的小船，敏捷地攀上“破浪”號，單膝跪地，聲音帶着急促，“前方二十里，繞過那個山，已可見夔州城廓！江面上發現蜀軍巡江的走舸，約有五、六艘，見到我軍前鋒後已迅速折返，似是回去報信！”

“再探！注意保持距離，勿要與之糾纏！”曹彬沉聲下令。

“報——太保！西岸峭壁之上，發現蜀軍烽燧！狼煙已起，三道黑煙直衝雲霄！”另一名負責瞭的軍從高高的桅杆斗篷上向下呼喊。

“知道了。繼續監視其他方向有無烽煙響應。”曹彬面不變，心中卻是一凜。蜀軍的預警系統反應迅速，這意味着他們想要達突襲的難度大大增加。

“報——太保！前方江心水域，發現大量漂浮異！疑是蜀軍設置的暗樁、攔江木，或……或是水雷（指漂浮的炸，或捆紮的尖銳） precursor！”水鬼隊派出的水下偵查尖兵也送回了消息。

“傳令各船，小心避讓，弓弩手警戒可疑漂浮！沒有我的命令，任何船隻不得擅自靠近，更不得率先攻擊！”曹彬的聲音過傳令兵，迅速響徹整個艦隊。他深知，在這等咽要道，一旦因冒進而遇伏，或者被水下障礙損壞船隻，整個艦隊都將陷進退維谷的絕境，後果不堪設想。

隨着艦隊繼續艱難地溯流前行，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繞過一道如同巨斧劈開般的山脊，夔州城的廓，終於在朦朧的水汽與遠山的背景中，漸漸清晰地呈現在所有東路軍將士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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