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幾天，地上的積雪被無數雙腳踩踏、日頭一曬，化半融的、污濁的泥漿，又在一夜寒風後重新凍結坑窪不平、溜堅的冰殼。營地的清晨就在這泥濘與冰碴的混合氣息中開始，每個人呼出的白氣都似乎帶着昨日未能散盡的疲憊和某種逐漸累積的、無聲的焦躁。

衝突的引子，埋藏在一片看似最尋常不過的工分記錄里。

起因是營地新啟用不久的“竹籌”制度。為了清晰記錄每個人的勞所得，李茂帶着人趕製了幾百枚糙的竹片，分為不同形狀和刻痕，代表不同種類和分值的工分。完一項勞作，經管事或監工確認，便可領取相應的竹籌，傍晚時憑竹籌到粥棚旁的“工分”登記冊，並兌換食或其他品。

制度本意是好的，清晰明。但執行起來，卻因營地人員的複雜、勞作的放以及老葛等人手有限而漸顯。尤其是涉及多人協作或需要使用公共工的任務，責任的劃分和工分的分配，往往為模糊地帶。

這天上午，營地西側壘牆的工地上，就為了一筐石頭的搬運歸屬和一把公用鐵鎬的損壞，發了激烈的爭吵。

爭執的雙方，一方是編號十二的趙四，一個三十來歲、脾氣有些急躁的單漢子，原是附近村裡的佃戶，幹活不惜力，但不饒人；另一方則是編號五的李二和編號七的劉順（就是那個嬰兒的父親）兩家，他們算是營地最早的“老人”之一，向來一起搭夥幹活。

事經過其實不複雜：昨日到趙四和李二、劉順一組，負責從西面坡地搬運石料到壘牆點。按照老葛略的安排，三人流挖石、搬運、壘砌。但實際幹起來，總有快慢輕重之分。趙四自恃力氣大，挖石和搬運都搶着干，覺得李二和劉順（後者還要惦記窩棚里生病的孩子）手腳慢，拖了後。到了傍晚結算工分，負責這片區域監工的、一個有點老眼昏花的谷老人，按照三人整完的石料搬運量（主要是趙四報的數）和壘牆進度（李二和劉順主要負責），大致均分給了三人相同的竹籌。

趙四當時就有些不忿，覺得自己的付出不止這些，但礙於規矩沒多說。偏巧今早開工前，發現昨天用過的那把公用的、本就有些豁口的鐵鎬，木柄靠近鐵頭的地方裂開了一道明顯的，雖然還能勉強用，但顯然更容易徹底損壞。

“這鎬頭昨天還好好的！肯定是你們倆誰不會使，撬石頭給別壞的！”趙四指着那道裂，聲音一下子就拔高了，眼睛瞪着李二和劉順。

李二是個老實人，漲紅了臉分辯：“趙四哥，你……你咋能這麼說？昨天咱們仨都用了，誰也不知道咋壞的。說不定是之前就……”

“之前就好好的！”趙四一口截斷，“我昨天早上拿的時候還檢查過！就是你們！幹活手腳！”

劉順因為孩子病着，本就心焦氣短，聞言也忍不住了，聲音發：“趙四！你講不講理？昨天就屬你用得最狠，那石頭都是你撬下來的！說不定就是你使力不對弄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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