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安的手指過鐵砧旁一塊剛剛鍛打型、尚未開刃的鐮刀胚子。他的指腹着金屬表面因快速冷卻而產生的細微紋理，以及殘留的、幾不可察的溫度。那作輕得不像是在檢查鐵，倒像是在鑒賞一件珍貴的玉。工棚里爐火正旺，鼓的皮橐發出有節奏的呼呼聲，火星偶爾從爐膛中迸濺出來，在昏暗的線里劃出短暫的金弧線。汗水從楊大山和兩個學徒古銅的脊背上滾落，滴在夯實的泥地上，洇開深的圓點。

“火候把握得不錯，”王石安直起，將手中的鐮刀胚子放回原，聲音在叮噹的鍛打聲中顯得平和而清晰，“淬火時機也准，刃口鋼線分明。楊師傅帶出的徒弟，基本功紮實。”他看了一眼正在揮錘的一個年輕學徒，那學徒因為得到稱讚，臉上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喜，手上的作卻更穩了。

楊大山用鐵鉗夾着一塊燒紅的鐵料，正在將其鍛打一鋤頭的雛形，聞言只是點了點頭，悶聲道：“王師傅過獎，都是笨功夫，能生巧。”

“笨功夫里，也有巧思。”王石安走到水槽邊，看着裡面用於淬火的、略顯渾濁的井水，“用井水淬刃，度足，但脆也大，易崩口。若用於鐮刀、柴刀等輕薄刃尚可，但若是斧、鎬、犁鏵等需承重耐衝擊之……”他搖了搖頭，轉向楊大山，“老朽曾見過北地軍匠，於淬火水中加許油脂或尿，或採用‘雙淬火’之法，先水後油，或先油後水，以調節刃口韌與度之平衡，不知楊師傅可曾聽聞？”

他的問題看似探討技，實則到了幽谷鐵加工的核心短板之一——缺乏系統而高效的金屬熱理經驗。楊熙帶來的現代知識里雖有概念，但到這個時代可用的材料、比例、溫度控制，都需要大量試驗索。楊大山等人目前確實主要依賴經驗和覺。

楊大山的作停頓了一瞬，鐵鉗上的紅鐵冒出縷縷青煙。他沉默片刻，老實搖頭：“不曾。我們打鐵，多是憑祖傳的手和試出來的法子。您說的這些……聽起來巧妙，但如何作，油脂何來，尿……又如何用？實在不懂。”

他的回答坦率中帶着匠人對未知技的謹慎和一的。王石安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捻須道：“此法確實有些門道，也需反覆試驗方能掌握。不過，原理倒可一說，或能啟發思路。”他並未深講解步驟，而是概括地提了提不同介質冷卻速度對金屬部結構的影響，言語深淺出，既展示了見識，又留下了餘味。“若他日得閑，或可尋些材料，與楊師傅一同試試。”

這提議無可挑剔，完全是“合作研習”的應有之義。楊大山看向在一旁默默觀看的楊熙。楊熙心中念頭急轉，王石安主提出分（哪怕是部分）更先進的金屬理技，這是示好？還是為了獲取信任，以便接更核心的東西？或者是想通過共同試驗，了解幽谷在材料、工、乃至思維方式上的真實水平？

“王師傅若能指點，那是求之不得。”楊熙接過話頭，臉上出恰到好的興趣和激，“只是眼下谷中諸事繁雜，鐵料也缺，恐一時難以備齊試驗所需。待稍安穩些，定要請王師傅好好教教我們。”他再次使用了“拖延”策略，但留下了合作的引子。

王石安似乎並不介意，微笑道：“自是如此，正事要。”

就在這時，吳老倌拄着杖，步履略顯急促地走進了工棚。他先是對王石安點頭致意，然後目轉向楊熙，低聲道：“主事人，周青回來了，傷已重新包紮過，有些事需向您稟報。”他的語氣和神控制得很好，帶着適當的關切和凝重，但不過分驚慌。

楊熙會意，對王石安歉然道：“王師傅，谷中有些雜務需理，失陪片刻。家父陪您繼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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