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如同輕紗，籠罩着幽谷口新開闢出的那片緩坡地。林三蹲在田埂上，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撮潤的泥土，湊到鼻尖嗅了嗅，又仔細地將幾株剛剛破土、略顯羸弱的粟苗部的土實。他的作專註而輕，彷彿對待的不是莊稼，而是初生的嬰孩。試驗田裡引的“代田法”和“區田法”，對他這個種了半輩子地的老把式來說，是新奇又帶着幾分忐忑的嘗試。壟與壟台替換，集中力於小片區域，這些法子聽起來有理，可真能比祖輩傳下來的撒播法子多打糧食嗎？他心裡沒底，只能更細地伺候着這些被視為希的禾苗。

不遠，楊熙正與吳老倌低聲談。吳老倌剛從山外回來，帶回了王老栓傳遞的最新消息。

“況就是這麼個況，”吳老倌的聲音得很低，帶着山間清晨的涼意，“山外往東三十里，黑風坳那邊，有兩戶人家，姓張和姓王，都是老實的莊戶人。前年遭了兵災，家裡壯丁折了兩個，剩下的老弱婦孺苦苦支撐。去年秋租子沒夠，被原來依附的田主奪了佃，如今自己在山腳開了幾畝薄田，日子過得……唉，比我們當初剛逃難來時，好不了多。最近，似乎還被附近村子里的幾個子盯上了，隔三差五去勒索些口糧，苦不堪言。”

楊熙靜靜地聽着，目掠過腳下這片日益規整的土地，向谷外莽莽蒼蒼的山林。幽谷部剛剛穩定，工分制和貢獻點制度初顯效，但潛在的危機——那不明的大隊人馬、可能存在的哨騎、以及劉皮之流的窺伺——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此刻出援手，是否會過早暴幽谷的存在？是否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這無疑是一個需要權衡的風險。

“王老栓可靠嗎？他引薦的這兩戶人家，底細是否清楚？”楊熙問道，聲音沉穩。

“王老栓這人，貪小利，但膽子小，不敢做絕。他一家老小的生計，如今大半繫於與我們換的山貨上，不敢輕易得罪我們。那兩戶人家，老朽也暗中觀察過幾日，確是本分人，只知道我們是山裡獵戶，聚在一起圖個安全，並不知谷詳。”吳老倌捻着頜下幾稀疏的鬍鬚，眼神銳利如鷹，“依老朽看，他們欺凌而無力反抗，正是最需要依靠，也最容易掌控的。若能施以恩惠，或可為我們在谷外的一道屏障，一雙眼睛。”

楊熙沉片刻，點了點頭。完全的封閉與匿，在世中並非長久之計。適度地、可控地向外延角，建立外圍的緩衝與信息渠道，是必然要走的一步。他抬頭，看向谷——周氏正帶着幾個婦在晾曬新織的“幽谷布”，那灰撲撲的布匹在晨中泛着質樸的澤；楊大山和老陳頭在磚窯旁比劃着，討論着下一次燒窯的改進方案；遠，趙鐵柱正領着幾個年輕人在進行晨間練，呼喝聲在山谷間回。這一切來之不易的安寧與秩序，需要更廣闊的戰略來守護。

“召集共議吧。”楊熙最終說道。

傍晚，共議會的小屋，油燈再次被點亮。七人圍坐，氣氛比往常多了幾分凝重。當楊熙將吳老倌帶回的信息以及建立外圍互助組的構想提出後，室陷了短暫的沉默。

“我反對！”韓鐵鎚第一個嚷了起來，扇般的大手拍在膝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咱們自己剛吃上幾頓飽飯？糧食、鹽、鐵，哪一樣不金貴？憑啥拿去接濟外人？萬一引狼室，把那些子或者更厲害的對頭招來，咱們這好不容易建起來的家當，還要不要了？”他膛起伏，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焦躁和不願。在他看來，幽谷的圍牆和手裡的刀弓，才是唯一的倚仗。

趙鐵柱眉頭鎖，沉聲道：“鐵鎚的話，不無道理。防衛力本就未曾減輕。若是接納外人，哪怕只是間接聯繫，也增加了暴的風險。”他為防衛負責人，首要考慮的是安全。

李茂輕輕放下手中的炭筆，他面前攤開着記錄工分和資的簡牘：“從賬面上看，我們的糧食儲備確實可以支撐我們度過今年，甚至略有富餘。但這是在不發生任何意外，沒有大的天災人禍的前提下。若是分出一部分種子、農，無疑會減我們的儲備緩衝。不過……”他話鋒一轉，“若能功，換來的是外圍的穩定和潛在的信息來源，從長遠看，或許利大於弊。關鍵在於，如何控制風險，如何確保我們的投能獲得回報，而非包子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