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踏初冬，北方的寒流終於展現出它真正的威力。天空不再是秋高氣爽的湛藍，而是終日覆蓋著一層鉛灰的、低垂的雲翳，彷彿一塊巨大的、冷的氈布，將整個幽谷籠罩其中。變得極其吝嗇，偶爾穿雲隙，投下幾縷有氣無力的、蒼白的柱，旋即又被翻滾的烏雲吞噬。風勢也變了方向，更多地從西北方呼嘯而來，帶着刺骨的寒意，捲起地上的枯葉和沙塵，打在人的臉上，如同細小的冰刃。山谷間的溪流，水流聲似乎也變得沉滯緩慢了許多，岸邊開始出現薄薄的、明的冰凌。

這種天氣的變化，對於經驗富的老農而言，是再明確不過的訊號。楊老的對氣候尤為敏，他的咳嗽在連續幾個冷的清晨明顯加重了些，雖然還不至於像以前那樣不上氣，但那抑的、帶着痰音的咳嗽聲，總是讓周氏的心揪。早早地將楊熙帶回來的艾葉取出一些，混合著之前採集的乾薑，每日熬煮濃湯，強迫家裡每個人都喝上一大碗，用以驅寒預防。

“這天，看着像是要落雪了。”楊老裹了周氏用舊皮子給他改的坎肩，坐在門口，着灰濛濛的天空，聲音有些沙啞地說道，“而且，怕是不會小。得把該收的都收進來，該蓋的都蓋好。”

他的判斷立刻得到了全家人的重視。楊熙和楊大山加快了戶外收尾工作的節奏。晾曬在屋外、已經徹底干的豆秸被迅速捆紮好，堆放進柴棚深，確保不會被飄雪打。那些尚未完全熏制好的條，也被轉移到熏架下更靠里的位置，並用一大張鞣製好的、不水的野豬皮臨時搭了個頂棚，防止落雪直接浸。周氏和楊丫則忙着將晾曬的野菜乾、蘑菇乾等所有怕的品收回屋，分類存放。

楊熙特別檢查了煤堆和柴堆，用更多的茅草和樹皮做了覆蓋加固。他深知，一旦大雪封山，這些燃料就是他們與嚴寒對抗的生命線，絕不能有失。他還特意去舍加固了頂棚，並在裡面多鋪了一層乾草，確保那隻寶貴的母能安然度過寒冬。

一種大戰將至的張，瀰漫在幽谷之中。這不是與人爭鬥的張，而是與自然天威賽跑的迫。每個人都行匆匆，話語不多，卻配合默契，將楊老那句樸素的預警，化作一道道而微的防指令。

楊老的預言在兩天後的深夜應驗了。

起初，只是細的、幾乎聽不見聲響的雪籽，窸窸窣窣地敲打在茅草屋頂和窗欞的草簾上，如同春蠶啃食桑葉。守夜的楊熙立刻警覺起來，他輕輕撥開一門，只見外面漆黑一片，唯有藉著屋微弱的煤火，才能看到無數細小的白顆粒在風中斜斜地飛舞。

雪籽下了約莫半個時辰，漸漸變了柳絮般的、輕的雪花。它們不再急切，而是悠然地、一片接着一片，從無盡的黑暗中飄落，靜靜地覆蓋在土地上、岩石上、禿禿的樹枝上。世界的聲音彷彿被這鋪天蓋地的白一點點吸收、湮滅，只剩下一種極致的、空曠的寂靜。

到了後半夜，雪勢猛然加大。不再是柳絮，而是如同扯碎了的棉絮，團團地往下砸落。風也更急了，卷着漫天飛雪，形一道道白的旋渦，視野完全被阻隔，放眼去，只有一片混沌的、咆哮着的白。溫度急劇下降，即使守在灶台邊，添足了煤塊，也能到從那門窗隙里頑強滲的、針砭骨的寒意。

楊熙一夜未眠。他不僅要留意屋外的雪，更要時刻關注着屋的溫度，尤其是楊老的狀況。他幾次起，往灶膛里添煤，確保那點珍貴的暖意不會熄滅。周氏也睡不踏實，幾次起來為楊老掖好皮褥，又了睡在旁邊的楊丫是否蓋嚴實了。

這一場大雪，斷斷續續，時大時小，足足下了一天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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