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節氣臨近，天空的臉也變得活泛起來。不再是冬日裡那種單調而沉的灰白，時而會有大團大團蓬鬆潔白的雲朵飄過，投下迅速移的影；時而又會淅淅瀝瀝落下幾場貴如油的春雨，雨細如牛，悄無聲息地滋潤着乾的土地。雨後的空氣格外清新，混合著泥土、青草和萬生長的氣息，吸一口，肺腑都彷彿被洗滌過一般。

楊家那兩畝薄田，經過反覆的犁、耙、耱，終於變得平整而鬆，像是被心梳理過的巨大絨毯，等待着種子的駐。土壤呈現出一種沃的深褐，抓在手裡，能團，落地又能散開，正是播種的最佳狀態。

楊老蹲在田埂上，像一尊飽經風霜的雕像。他抓起一把泥土，並不只看，還用指尖細細捻磨，甚至湊到鼻尖聞了聞，最後放裡，用舌尖輕輕嘗了嘗味道。這是他判斷墒和地力的古老方法，一輩輩傳下來的經驗，比任何儀都更直接。

“嗯，火候到了。”他吐掉裡的土沫，臉上出近日來有的、帶着一滿意神，“該下種了。”

種子是早已準備好的。一小袋金黃飽滿的粟種，是去年收里心挑選出來的，粒粒都寄託着希。還有一小包豆種，以及一些菜瓜的種子。這些就是楊家今年主要的指了。

播種是細活，更是講究時令和經驗的活。楊老親自負責最重要的粟米播種。他用一個舊木斗盛着粟種，左手持斗，右手以極其穩定而富有韻律的作，將金黃的種子均勻地撒播在已經開好的淺里。那作看似隨意，實則蘊含著數十年積累的功力，確保每一寸土地都能得到公平的機會。

楊熙跟在後頭，負責用細土覆蓋種子。他彎着腰，用一把小木耙，小心翼翼地將潤的泥土覆蓋在撒下的種子上，厚度要均勻，不能太厚，否則芽頂不出來；也不能太薄，否則種子容易被鳥雀啄食或晒乾。他的作遠不如祖父嫻，但極其認真專註，額角鼻尖都沁出了細的汗珠。

楊大山則負責點種豆子和瓜類。他在田壟上按照一定的間距挖出小坑，每個坑裡放兩三粒豆種或幾粒瓜籽，再輕輕覆上土。他的腳不便，長時間蹲着極為吃力，常常需要用手撐着膝蓋才能站起來，緩一緩那鑽心的酸麻，但他一聲不吭，只是默默地、一個坑一個坑地種下希。

周氏和楊丫也來了。周氏提着瓦罐，給勞作的家人們送來自燒的、已經放涼的白開水。楊丫則跟在母親邊，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大人們將那些小小的、不起眼的顆粒埋進土裡，小臉上滿是好奇。

“娘，把這些小豆豆放進去，真的能長出豆子來嗎？”小聲問。

“能，當然能。”周氏用糙的手了兒枯黃的頭髮，語氣溫而篤定，“只要咱們用心伺候，土地爺就不會虧待咱。”

暖融融地照在背上，新翻的泥土在腳下散發著好聞的氣息。遠，有布谷鳥“布穀、布穀”的聲傳來，清脆而悠遠，像是在催促着農時。整個田野里，並不止楊家一戶在忙碌，遠遠近近，都能看到其他佃戶或自耕農在田裡彎腰勞作的影，構了一幅千年不變的、充滿生命張力的春耕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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