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母，學生不是來要銀子的——”

“我知道你不是。”徐婉如打斷他，聲音平靜，“但這是你老師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他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這本書。那年你在北京，拿初稿來給他看，他看了三天，在書眉上寫了十七條批註。最後一條寫的是：元扈此書，功在千秋，惜吾不能見其刻矣。”

從柜子里取出一個小匣子。這匣子比書案上那隻楠木匣新一些，是去年玉娘從揚州託人送來的，說是沈家鹽場這幾年的分紅，一直攢着沒，留給夫人養老。匣子不大，打開，裡面是幾錠鑄的銀元寶，和一張疊方勝的銀票。

五百兩。

“這些是玉娘去年送來的。”徐婉如把匣子推向徐啟，“我一個老婆子，住在沈園裡，有孫志和老周頭照料，用不上什麼錢。你拿去刻書。”

徐啟看着那匣銀子，久久沒有。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拜沈墨軒門下。那時他還是個舉人，從上海老家徒步走到北京，盤纏花盡了，衫也破舊，站在沈府門口躊躇不敢進。沈墨軒親自迎出來，把他讓進書房，問他一路辛苦，可曾用飯。他說用過了。沈墨軒沒有多問，只是命人端來一碗熱面，看着他吃完。

後來他才知道，那碗面是師母下的廚。

他跪倒在地，給徐婉如磕了三個頭。額頭地，一聲，兩聲，三聲。青磚涼，他的額頭更涼，口的卻是熱的。

“師母大恩，”他說，聲音哽住了，停了好久才續下去，“學生沒齒難忘。”

徐婉如俯扶他。的手枯瘦，指節卻還是穩的，像年輕時着針線補衫那樣穩。

“別跪了。”說，“去把書印出來，印得漂亮些。你老師在天上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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