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的辰時，東宮書房的晨斜斜落在雕花書桌上，把堆得半人高的奏摺染暖金。那些奏摺用明黃封皮裹着，邊角還沾着書房的檀香，是李德全剛從宮裡送來的——皇帝昨晚翻到江南水災的奏報，特意辦給蕭硯，讓他先批出個大概章程。

“世子爺，陛下說這些賑災摺子急着用，讓您今日務必過目。”李德全把最後一摞奏摺放在桌上，桌面“吱呀”響了一聲，“老奴瞅着這得有百十來本，您要是累了，就讓侍衛幫着分分類。”

蕭硯從錦袋裡掏出狼毫筆，笑着搖頭：“沒事，正好趁這功夫，看看江南到底缺多糧。”他隨手翻開最上面一本，是江南知府周文彬寫的，字裡行間滿是焦急：“江南連日暴雨，圩堤潰決，糧田被淹，災民無糧可食，每日斃者十數人，懇請朝廷速撥糧草，以解燃眉。”

筆尖頓在“無糧可食”四個字上，蕭硯想起去年去江南巡查時的景象——那裡河網布，隨可見漁船，就算糧田淹了，水裡的魚總不會。他低頭蘸了蘸墨，在奏摺空白揮筆批道：“江南多水澤，魚蝦遍地，令災民結網捕魚，魚蛋白補，比啃干餅頂，亦可省部分糧草。另，讓水師協助巡查，防倭寇借水災混進災區。”

批完這本，他又隨手翻了幾本——有寫圩堤修繕的，有報災民安置的，大多是請求撥款撥糧的。蕭硯按着眼眶，了個懶腰，剛想喊侍衛倒杯茶，就瞥見窗台上蹲着個紅冠影子——大將軍撲棱着翅膀跳進來，歪着腦袋盯着他，嚨里發出“咕咕”的聲，顯然是聞到了香味。

“就知道你是來蹭吃的。”蕭硯從屜里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昨晚沒吃完的烤豬邊角料，油香混着香瞬間飄滿書房。他起一小塊，遞到大將軍邊，笑着說：“皇帝老子的差事哪有烤香，等我批完這些摺子，帶你去院子里烤新的。”

大將軍叼着屑，蹦到堆滿奏摺的書桌上，找了個空蹲下來，爪子不小心蹭到剛批完的奏摺副本——上面還沾着點金（上次印路線圖時蹭上的），竟在紙頁上印出個小小的爪印，像朵淡金的小梅花。蕭硯看着那爪印，忍不住笑：“你倒會添，這要是讓皇帝看見，還以為我批奏摺時玩呢。”

李德全在一旁收拾空茶盞，見狀也笑：“大將軍通人，說不定是幫您‘蓋印’呢，就當是東宮的‘特殊批語’。”他剛說完，就抬手看了看天：“老奴得回書房復命了，陛下還等着聽您的章程。”

走到門口時，李德全像是想起什麼，低聲音嘀咕了一句：“對了世子爺，今早沈巍沈大人還在書房問起賑災奏摺的事，說等您批完，要親自來東宮瞧瞧——那老爺子的脾氣您知道，要是瞅着您批語‘出格’，怕是又要念叨幾句。”

蕭硯擺擺手：“知道了，讓他來就是，我這批語雖不按常理，卻是真能幫災民的法子。”

李德全走後，侍衛進來收拾桌面，剛拿起那本帶金爪印的奏摺副本，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副本“啪”地掉在宮道上。他趕彎腰去撿，卻沒注意到，不遠有個穿青布服的小吏正路過——是江南籍的周吏目，剛從吏部送完公文，瞥見地上奏摺上的“江南賑災”字樣，眼睛一亮，趁侍衛轉的功夫，飛快撿起副本，揣進懷裡，腳步匆匆往宮門外走——他老家就在江南災區，正愁沒法把消息傳回去，這奏摺批語，說不定能救鄉親們的命。

書房裡，蕭硯還在低頭批奏摺，大將軍蹲在他肩頭，時不時用頭蹭蹭他的臉頰。晨越升越高，照在奏摺上的金爪印，和蕭硯批的“捕魚”批語相映，竟着別樣的煙火氣——誰也沒料到，這隨手寫下的批語，會在江南災區掀起一場小小的風波，更沒料到，沈巍的上門“念叨”，會讓這看似隨意的賑災法子，生出更多意想不到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