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的辰時，海霧像被人碎的棉絮，把整個船隊裹得嚴嚴實實。蕭硯站在水師旗艦的甲板上，手搭涼棚往前，能見度不足三丈，連前頭哨船的影子都看不見，只有浪濤拍擊船板的“嘩啦”聲，在霧裡撞出悶悶的迴響。

“見鬼了這霧！”吳勇攥着個失靈的羅盤，銅針在盤裡晃，“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轉得跟瘋了似的？”他把羅盤往甲板上一放，針腳“嗡嗡”震着，愣是定不住一個方向。

蕭硯的指尖劃過船舷的欄杆，霧水沾在皮上，涼得人發。他想起出發前水師營的報——“五月南洋多霧，需謹守羅盤”，當時只當是尋常提醒，沒想到這霧來得這麼邪門。“再等半個時辰，若是霧還不散……”

“不用等。”謝雲的聲音從後傳來，他正站在桅杆下，仰頭着霧裡的靜。蕭硯順着他的目看去，只見幾隻海鳥着霧層飛，翅膀帶起的氣流攪得霧絮微微晃。

謝雲出手，掌心對着風向，指尖輕輕了：“是東南風。”他又指了指那些海鳥，“它們翅膀的弧度是‘歸巢態’，說明東南方向有陸地或燈塔。”他收回手，看向吳勇，語氣篤定，“往東南走，半柱香後能看見黑礁灣的燈塔。”

吳勇愣了愣，手裡的羅盤還在轉：“謝公公……您懂航海？”在他印象里，謝雲就是個跟着蕭硯的小太監，最多會烤烤豬，怎麼突然懂這些船工才知道的門道？

謝雲笑了笑，往桅杆上系了紅綢——是出發時小祿子塞給他的，說是“辟邪”。“小時候跟着船工跑過幾次船，學過些皮。”他沒多說，只是彎腰撿起塊小石子，往東南方向的海面扔去。石子落水的聲音比別更脆，“那片水域淺，是黑礁灣的特徵。”

蕭硯的心跳莫名快了些。他想起昨晚在船艙里翻到的蘇皇後日志，其中一頁寫着“南洋辨向法：觀鳥翼弧度，察風掌心，聽水落聲脆——此三法，蘇家船行秘傳”。當時只當是母親隨手記的，現在看謝雲的作，簡直和日誌里寫的分毫不差！

他不聲地走近些，看着謝雲如何調整掌心的角度——拇指與食指“八”字，正好能接住風的流向，這姿勢和日誌畫里的手勢一模一樣。“你這手法，是哪個船工教的？”

謝雲系紅綢的手頓了頓，指尖在綢布上捻了捻：“就是江南船行的老船工，是誰……記不清了，那會兒還小。”他抬頭時，眼底的霧水還沒散，倒讓人看不清緒。

“咕咕——”

突然，一陣聲打斷了對話。眾人循聲看去，只見“大將軍”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桅杆頂端，正歪着脖子對着東南方向直，紅冠子在霧裡晃出點醒目的紅。它得急，翅膀還撲棱着，像是在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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