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田？”王老栓一愣。這是鄉間解決田地、水源糾紛的老辦法，由里正召集雙方及相鄰田主，實地勘察，憑據地形水勢、田契魚鱗圖冊，現場評斷是非，立字為據。

“正是。”王孺人點點頭，“桑園與李家田地，界限分明，渠走向，魚鱗圖冊亦載之甚詳。今日之事，孰是孰非，踏田便知。民婦只求一個‘明白’，是非曲直，自有公論。至於張師爺、侯大……民婦一介寡母，含冤負屈，苟延殘，豈敢攀誣？只求……能在亡夫靈前，有個代。”的話語，將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帶着一卑微的哀懇，字字句句卻都扣着“鄉規舊例”、“魚鱗圖冊”、“明白”這些無可指摘的字眼，更是將“含冤負屈”、“不敢攀誣”點得清清楚楚。

王老栓被這番話噎住了。他當然知道今日之事癩皮狗是故意尋釁，侯大指使。王孺人句句在理，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只求一個“踏田”的“明白”，若他再推諉，傳出去，他這裡正不僅威信掃地，更坐實了畏懼張師爺、偏袒侯大的名聲。鄉里鄉親的口水，有時候比府的板子還厲害。

他額角滲出冷汗，艱難地權衡着。最終，他重重嘆了口氣：“罷了！明日巳時，桑園地頭，踏田！”他提筆，在一張黃麻紙上草草寫了幾行字，算是召集相鄰田主的知會。

王孺人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的麻紙，再次屈膝行禮：“謝里正主持公道。”的目掃過王老栓那張愁苦的臉，眼底深，一幾不可察的寒芒掠過。

夜，如同濃稠的墨，吞沒了最後一天。凜冽的寒風在窗外呼嘯，如同鬼哭。狹小的西廂房裡，只點着一盞如豆的油燈，線昏暗得勉強能分辨人影。炭盆里僅有的一點餘燼散發著微弱的紅，驅不散刺骨的寒意。空氣里瀰漫著劣質燈油燃燒的嗆人煙氣。

王孺人、徐弘禔、徐弘祖，母子三人圍坐在冰冷的炕沿。一張糙的桑皮紙鋪在炕桌上，上面是徐弘祖用炭筆勾勒的、極其細的桑林地形圖——正是依據那張在破漁寮中發現的羊皮地圖，結合他無數次暗中踏勘的記憶繪製而。圖上清晰標註着桑林深幾秘的凹地、廢棄的引水渠、以及靠近祖墳那片最為茂、地勢也最為複雜的區域——羊皮圖上用硃砂圈出的“老地方”。

徐弘禔的肩傷尚未痊癒，裹着厚厚的布條，臉在昏暗的燈下依舊有些蒼白，但眼中燃燒的仇恨火焰卻比炭火更熾烈。他指着地圖上那片硃砂圈出的區域，聲音因激而微微發：“娘！就是這裡！黑三那狗賊的羊皮圖上標的‘老地方’！定是侯大那狗奴才藏匿咱們徐家‘重’的所在！明日踏田，就是天賜良機！趁進去，找到東西，有了傢伙，還怕剁不了那兩條惡狗？！”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抖，眼中閃爍着嗜的芒，彷彿已經看到手刃仇敵的場景。

“哥！”徐弘祖的聲音低沉而冷靜，像冰水澆在滾燙的石頭上，“找到‘重’，然後呢？拿着刀槍，衝進侯大的狗窩？還是殺進縣衙，砍了張師爺？”他抬起頭，目銳利如刀，直視着兄長因仇恨而略顯狂熱的眼睛，“然後呢？等着被府通緝？被黑三殘餘的爪牙追殺？讓娘和我們一起亡命天涯？還是……一起躺在爹和大哥的棺材旁邊？”

一連串冰冷的詰問，如同重鎚，狠狠砸在徐弘禔心上。他臉上的狂熱瞬間凝固，化為一種被破的惱怒和茫然：“那……那你說怎麼辦？！難道找到了傢伙，還當燒火供着？！”

“當然不是！”徐弘祖斬釘截鐵，手指猛地向地圖上那條被癩皮狗故意衝垮的引水渠，又沿着渠的走向，划向桑林深那片標註着廢棄渠的窪地，“仇，要報！但要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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