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歷代復仇故事集_第20章 徽班後台(1)

關燈

天橋附近“同樂茶園”的徽班後台,像個塞滿火藥與汗水的悶罐子。鑼鼓家什震得樑上灰塵簌簌下落,油彩、頭面、汗味、劣質脂,還有不知誰帶上來的燒餅蔥油氣息,全攪在一布隔開的角落,一個武行正咬着牙給同伴勒頭,布帶深陷皮,那漢子額頭青筋暴起,卻只悶哼一聲,隨即啐道:“點!待會兒台上別他娘的散了架!”

小蝶影里,幾乎不過氣。方才柳含煙那淬了冰碴子的嘶吼還在耳里刮——“我的痛,你懂幾分?!”下頜疤痕扭曲如蜈蚣的畫面烙在眼前。殘音班那方寸之地,是浸淚的冰窟窿,脊骨斷。鬼使神差,腳步便溜向了這喧嚷之地。

“嘿!擋道了!”一個捧着大疊行頭的漢子肩膀衝過,帶起一陣風。小蝶慌忙閃避,後背卻撞上。一回頭,是整架鋥亮的刀槍把子,森然排列。心口一悸,殘音班練功場雪地里罰跪的刺骨寒意又爬上來。

“喲,這不是‘殘音班’那位唱杜麗娘的小角兒?”一個爽利帶笑的聲音撞散了心頭霾。陳四喜不知何時站在面前。他剛下了戲,臉上油彩未凈,是出《長坂坡》的趙雲,眉眼間英氣,額角還掛着亮晶晶的汗珠。一靠甲未卸,襯得拔如松。他順手抄起架上一條白蠟桿花槍,腕子一抖,那槍尖挽了個碗大的銀花,嗡嗡作響。“怎麼,崑曲班子的仙兒,也肯屈尊降貴,來我們這‘下里人’的草台班子串門子?”他角噙着笑,眼神卻無惡意,只有直率的好奇。

小蝶臉上一熱,垂了眼帘,手指下意識絞着角。這直來直去的做派,與殘音班人人屏息、如履薄冰的氛圍天差地別。“……陳老闆說笑了。”聲音細若蚊蚋,“只是……迷了路,誤寶地。”這話自己聽着都虛。

“迷路?”陳四喜哈哈大笑,槍桿往地上一頓,震得腳底板發麻,“!那算緣分!甭着了,裡頭味兒沖,可也沒藏着吃人的老虎!”他大手一揮,不由分說地將引向後台深,那子不由分說的熱力,沖得小蝶有些發懵。

繞過幾個正勾臉畫眉的伶人,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稍大的空地,幾個年輕武生正練把式。一個年正走“旋子”,如陀螺般平地急旋,越轉越快,袂帶風。旁邊一個漢子喝着號子:“腰上使勁!綳直!旋起來,別泄氣!”年旋到力竭,“啪”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他齜牙咧,卻立刻被同伴拽起,拍打着上的灰:“再來!差一點就了!”

汗水混着塵土,在他們年輕甚至有些稚的臉上淌出道道壑。無人呵斥,只有聲大氣的鼓勁,和摔倒了再爬起的韌勁。小蝶怔怔看着,殘音班冰天雪地里,因一個水袖沒甩圓就被潑冷水罰跪的學徒影,鬼魅般疊印上來。

“瞧什麼呢?眼都直了。”陳四喜遞過來一碗瓷大碗茶,茶水渾濁滾燙。小蝶接過,指尖傳來的暖意讓微微一。“練功嘛,不摔打不。”他順着的目看去,語氣尋常,“我們這班子,講究個‘實’字。台下實打實摔出來,台上才立得住,才有人捧場。”

他走到場子中間,隨手抄起一柄單刀,掂了掂。“方才台上《長坂坡》,耍得是花槍。”他眼神陡然一凝,不見如何作勢,那單刀已在他手中活了!刀潑灑開來,如匹練,似驚濤,裹挾着風雷之聲。劈、砍、、抹,大開大闔,氣勢雄渾。小蝶看得屏息,這刀法,絕無崑曲武戲那雕細琢的雅緻,卻自有一剽悍狂野的生命力,刀鋒破空,彷彿能斬開眼前一切窒礙!

陳四喜倏地收刀,刀尖斜指地面,氣不長出。他看向小蝶,眼中未斂:“崑曲的《單刀會》,關老爺的刀,講究的是氣度,是神韻,端的是架子。我們這路子,”他用刀背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臂膀,“講究的是勁兒!是台下十年摔出來的這!得讓看戲的大爺們覺着,這刀,真能砍下人頭來!”

他話鋒一轉,帶着探究:“小蝶姑娘,聽說柳班主規矩大,練功講究個‘冬練三九’,非把人到絕?殘音班那唱念做打,是緻,可……”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小蝶聽懂了。緻,卻冰冷,失了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