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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復仇故事集_第20章 徽班後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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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班主……”小蝶的聲音低下去,幾乎被後台的喧囂淹沒,卻又帶着一自己都未察覺的然,“……求的是‘無瑕’。”

“無瑕?”陳四喜濃眉一挑,像是聽到了什麼稀罕事。他隨手將單刀準地擲回兵架,發出“哐”的一聲脆響。“玉無瑕,可也就了死!戲是什麼?”他猛地轉過,目灼灼,如台上亮相,直刺小蝶心底,“戲是演給人看的!活人演給活人看!”他大手用力一揮,彷彿要劈開某種無形的桎梏,“台下坐着的,是販夫走卒,是引車賣漿!不是神仙!戲得讓人看得懂,看得痛快,看得脈僨張!憋着勁兒在腔調里轉圈圈,在段上摳毫釐,矣,”他角撇了撇,帶着幾分不以為然,“可離了那高門大戶的暖閣子,離了那捧着鼻煙壺的老爺們,誰認?誰看?崑曲那水磨腔,是好聽,可磨得太久,水都涼了!”

這話如同重鎚,狠狠砸在小蝶心上。水磨腔……磨得太久,水都涼了!想起柳含煙練《遊園驚夢》“皂羅袍”,一個“遍青山啼紅了杜鵑”的“啼”字,轉音要如何哀而不傷,婉轉三疊,氣息吐納差一便遭厲聲斥責。那時只覺高山仰止,可如今被陳四喜這糲直白的話語一點,那高山之上,似乎只剩下刺骨的寒冰。台下那些為徽班武戲喝彩的如雷掌聲,與殘音班唱罷崑曲後,台下權貴們矜持稀疏的幾聲“好”,在腦中轟然對撞。

心底抑許久的不甘與疑問,如同被投沸水的冰塊,驟然炸裂翻騰。鬼使神差地向前一步,目落在那柄剛被陳四喜舞過的單刀上,刀鋒雪亮,映着眼底一微弱的、卻異常執拗的火苗。“陳老闆,”聲音不大,卻清晰穿了後台的嘈雜,“崑腔的《夜奔》,林沖那句‘專心投梁山,回首天朝’,那份英雄末路的孤憤……你們徽班,也這般唱么?”

陳四喜微微一怔,隨即眼中發出激賞的彩。這姑娘,看着順怯懦,骨子裡竟藏着這樣的銳氣!“問得好!”他朗聲大笑,震得人耳嗡嗡,“崑曲的《夜奔》,段繁複,講究的是個‘邊式’,是流落江湖的悲涼氣!我們徽班路子……”他猛地抄起那柄刀,形一矮,腳步迅疾錯,竟踩着鑼鼓經的節奏,在方寸之地走起了“走邊”!作疾如旋風,帶着江湖草莽的剽悍,刀隨走,人刀合一,一人的亡命煞氣撲面而來!口中低吼,雖非崑腔雅韻,卻字字如鐵豆砸地:

“專心投梁山,回首天朝!急走忙逃,顧不得風吹雨打路途遙!好教俺,虎困荒丘,龍離大海,這一腔怨氣沖——雲——霄!”

最後一聲“沖雲霄”,他形猛地一頓,一個乾脆利落的“亮相”!刀尖斜指上方,目如電,彷彿真要刺破這低矮的後台頂棚!額上汗珠滾落,滴在雪亮的刀面上,摔得碎。

時間彷彿凝滯了一瞬。後台的喧囂詭異地安靜了幾分,幾個勾臉的伶人停了筆,練功的年忘了作,都向場中那煞氣凜然的影。小蝶的心跳,在腔里擂鼓般撞響。沒有崑曲“驚夢”的纏綿悱惻,沒有“尋夢”的哀婉絕,只有赤的、噴薄出的怨憤與力量!這力量如此原始,如此野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被“戲子無”四字錮的心上!柳含煙那嘶啞的詛咒——“沒有,只有戲!”——在這刀與怒吼面前,竟顯得蒼白而脆弱。

“好!”一個嘎的聲音猛地炸開,是那班主模樣的乾瘦老者,他不知何時踱了過來,叼着銅煙袋,渾濁的老眼。“四喜,有點當年‘活林沖’的味兒了!就是這‘沖雲霄’的勁頭,要再足三分!台!”他“梆梆”地敲了敲煙鍋,火星四濺,“前頭《三岔口》快完了,都給我神着點!今晚的《白水灘》,十一郎的跟頭要是再翻砸了,仔細你們的皮!”

梆梆的敲擊聲如同號令,凝滯的後台瞬間重新沸騰起來。勾臉的加快了速度,勒頭的漢子吼得更響,摔跤的年咬着牙又旋了起來。汗味、油彩、塵土、燒餅蔥油的氣息,混着一種糲蓬的生命力,再次洶湧地填滿了每一寸空間。

陳四喜收了架勢,抹了把汗,將那柄刀隨手遞給旁邊候着的武行。他看向兀自站在原地、臉蒼白卻眼中有的小蝶,咧開出白牙,笑容坦得像剛劈開烏雲的:“瞧見沒?戲,是活的!”

小蝶攥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殘音班那浸淚的冰窟窿,徽班後台這蒸騰着汗與力的熔爐,在腦中瘋狂撕扯、撞。柳含煙那張在仇恨中扭曲的、帶着疤痕的臉,與陳四喜此刻坦熾熱的笑容,替閃現。掌心傳來的刺痛如此清晰,心底那層堅固的冰殼,終於裂開了一道細微卻不可彌合的隙。

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