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穿過一條小巷，來到城西的舊軍營。營門早已朽壞，裡面長滿了荒草，只有幾間殘破的營房還立着，牆上依稀能看到“漢賊不兩立”的標語，字跡被雨水泡得模糊。“第三，便是這裡。”譙周的聲音帶着幾分抖，“這裡曾是趙雲將軍的營盤，當年北伐的士兵，哪怕着肚子，也要把‘漢’字旗在祁山上。可現在，你去問問那些投降的蜀兵，他們說的最多的，不是‘愧對先帝’，而是‘終於不用打仗了’。”

一個正在巡邏的魏兵聽到這話，忍不住：“我們打下江油關時，守將馬邈直接開城投降，說他三個月沒領到軍餉，士兵們連弓箭都拉不開。他還說，與其等着死，不如降了魏人，至能有口飯吃。”

鄧艾沉默了。他想起剛蜀時，看到的那些死在路邊的民夫、凍斃在戰壕里的士兵、逃進深山的南中族人，突然明白，蜀國的滅亡，從來不是因為劍閣不夠險、姜維不夠勇，而是因為這個王朝早已失去了讓百姓為之堅守的理由。

夕西下，餘暉過城牆的垛口，照在府衙前的石獅子上。那獅子是劉備蜀時所立，當年威風凜凜，如今卻被人鑿去了一隻耳朵，上爬滿了青苔。譙周看着石獅子，突然想起諸葛亮臨終前的那句話：“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那時他以為這是丞相的客套話，現在才明白，丞相早已預見了後來的結局——當執政者只知樂，當忠誠被視作愚笨，當百姓的死活比不上宮殿里的一塊錦緞，再堅固的江山，也會像這石獅子一樣，在歲月的侵蝕中，慢慢崩塌。

“鄧將軍，”譙周轉過，目清澈，“您可知為何蜀人不恨魏人？”

鄧艾搖頭。

“因為魏人帶來的，不是毀滅，而是解。”譙周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鎚敲在鄧艾心上，“百姓不怕改朝換代，怕的是看不到明天。蜀國給不了他們明天，所以他們選擇了放下。”

遠傳來一陣喧嘩，是魏兵在分發糧食。百姓們排着隊，領過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臉上出了久違的笑容。一個抱着孩子的婦人，接過米粥時，對着魏兵深深鞠了一躬，那鞠躬里沒有屈辱，只有一種卸下重負的輕鬆。

譙周看着這一幕，慢慢閉上了眼睛。他彷彿看到諸葛亮從祠堂里走出來，穿着那洗得發白的服，手裡拿着北伐的地圖，站在夕里，着都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無奈與悲哀。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埃，迷了所有人的眼。

當最後一縷消失在西山後，都的夜空升起了幾顆疏星。那星空，曾照耀過劉備的顛沛、諸葛亮的北伐、姜維的掙扎，如今卻靜靜地看着這座城換了主人。城牆下的護城河，水依舊流淌，只是不再倒映着“漢”字的旗幟，只倒映着一殘月，像一塊被打碎的玉璧，沉在冰冷的水底。

（本章完）